第46章杀戮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第46章杀戮
三日后
一切竟似没有发生一般,没有三尺白绫,没有毒酒,甚至自己还时常被邀去白楼正殿参议政事。
采裳只觉此事不寻常:楼主理应在怀疑自己才是,却混然若无其事一般,让自己参政,岂不是将计就计?
她愈发谨慎小心起来,却只是寻寻觅觅不知为何存在。
难不成真要等死,或一辈子这样下去?
发怔之时,秋霜上前递来当日文书通碟。
“靖姑娘,楼主吩咐,今日不必去白楼了,你伤势未愈,理应好生调养,只是近日楼中事务繁杂,靖姑娘就再撑几日便是。”
采裳冷笑地接过那一沓文书,果然是比日常少了许多,冷笑了一声:“怎么?不信任我?那又为何不给我一刀子干脆!何必如此作态!”
秋霜不知她与楼主之间的事,只道:“靖姑娘先别急,待回头吩咐下人抬你去问个清楚就是,别在这里发闷气伤了身子呀!”秋霜没有行礼,而是扮了个鬼脸逗着采裳笑起来,采裳听她一番话心中怒意与愁闷倒真是消了不少,又见她扮出这番可爱逗趣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只道:“你这丫头,跟个小耗子精似的,哪有半分听雪楼子弟的端正规矩?若是在舵主,楼主这些人门下,还是打个十二棒子,待屁股开花才肯放过?”
“可不是嘛,我这人天性如此,可他人硬要我做哑巴一个,我硬生生可是敝了几年了,好容易遇上这么好——可以肆言的机会,又怎能轻易放过!”秋霜笑道。
采裳多心,听着“好容易遇上这么好——可以肆言的机会”这句时,只感觉秋霜在讽刺自己不是“靖姑娘”,心中一凉,再无玩笑之意,道:“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罢。”
秋霜外表开朗,不识天高地厚,内心却十分聪慧得体,亦是知道她的意思,便是识趣地默然退下。
“等等。”
“靖姑娘?”
“你去……”思虑晌久,仿佛费了许大力:“你去城口的姚春楼,看看近来的行客。”
“好。”秋霜没有再问,立马点下头允诺。
“就这样吧。”
待她带上门出去,采裳自己一个人便在榻上小憩了会儿,醒来时却是晌午时分。天下着蒙蒙细雨,碎碎散散地挂上窗木阁上,又似游丝拂在脸上沁凉无比,绵绵无尽。天地之间十分燥热,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塞在胸口十分不快,闷烦急躁,便起身有心无心地速速审批文书通碟,完后却没有备骄,也没有跟人,秋霜本想同她一起,也遭拒绝,只披了件外衣,独自去白楼交单,采裳亦是明白,她相见萧忆情一面。
然而,采裳本以为自己内力有所增强,身体应有所改善。却不想刚走出绯衣楼便双腿麻木无力,瘫软发颤,好在白楼也不远,心下却发恼。
挣扎般将文书送到白楼殿内批阅关碟的雕龙跃海升九天砌玉桌上。四下无人,而不知为何,整个大氤氲着森冷与压迫,只逼着她呼吸不得,想快快离开。
刚踏出一步,只听“咔吱”一声脆响,脚裸间似筋骨拉断,抽回间又一阵刺痛,采裳委实经受不住,一下子就瘫在桌子中心的龙椅上。
她慌慌张张地查看伤势,却不料将案上的另一沓文书撞落在地上,瞬时间七零八落一散开。
采裳顾不得脚上的疼痛,挣扎着俯身拾去。见一本扑散开来的文碟,刚想合上之时,却见一行字:
“二次确认:犯人白道即明日晌午时分处决……”她张着嘴,一时惊诧万分。半晌才反映过来,悲哀,无措无奈涌上心头,终没忍住,见无人在殿,便翻开查看。
一字一句,都表明着白道的死刑。第二次的确认,想必如若萧忆情没有看见还是可以拖住一时。她再也不能平静,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只觉头脑发昏,天地昏暗,四肢无力,连手中的文碟竟也没拿住,颤颤魏魏地复又拾起,瞬间一个念头闪过,慌忙地瞥了一眼时间——幸好时日是为今日,也就是指白道的刑期在明日,总归还有时间,便慌慌张张的将这份文碟收入袖中,急忙将其它文书拾起整理妥当,起身欲走。
就在此时,一只白鸽从天际飞来,纤尘不染,望之能令人忘俗,知此不凡,亦是天物,颇有灵性,直直降落在采裳面前,见采裳似故人,甚为欢喜,俯身让采裳抚摸。采裳会意小心翼翼探出手去抚摸它的颈部,却又无竟见它脚边所系的信卷。采裳在听雪楼中待了亦是有些时日,知道楼中的二级秘事不论路途距离都且用飞鸽传书,书上也不会署名。她生怕是关乎白道之事,再受不住,也无可奈,急忙将书信打开,却见一书规正之字:“此人不利,杀却不决,何时动手,了绝后患。”句末果然并未署名,只是用朱砂一点,红艳欲滴,仿佛意味着什么。
她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所指之人是白道。
她再也镇静不了,头脑发热,仿佛遭雷电劈般,绝望悲哀,尽管还有一丝生机。
可是,能逃过听雪楼的手掌吗?
这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白道会落个这样的下场?
她只觉身体发虚,只好执笔仿萧忆情笔记书下:“待虑些日……”采裳想拖些时日,转念又想要告知白道自己的情况,于是撕下裙裾一角卷为边条,又续道:“将其物交于其人。”便将边条与书信卷在一起,刚想系上鸽子的脚,却犹豫了一下,目光迅一闪,在那卷边裙条的一角写了一个小小的“采”字,又将书信拆开,写上“务必亲自送至。不可交由它人。”这才放心,卷在白鸽腿上,将它放走。
采裳只觉心神俱疲,就同天地天光死寂昏暗一般,只觉前方再无光彩,出峦重重,险阻难料,也无勇力再走下去,双目一闭,就见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偌大的殿中,寂静空明,浮生如此。
(五十三)
采裳方才惊觉,只因无端做了个噩梦,十分煞人。她只觉后背冷汗涔涔将衣服浸湿,沁凉湿泠直钻心里,她吁了口气——幸好只是梦。
她刚醒来,榻前便有侍女供予驱使,还有侍女煎药喂药。她生心疑虑,追问再三才得知自己因劳累过度,急火攻心,全身无力昏厥过去。
她一时记不清发生过什么,喝了药只觉脑子愈发昏沉,连眼睛终也没能抬起,又回去梦中。
天空被火一般的光耀得通红无比,好似用鲜血染成的一般,空气中弥漫苦涩的腥味,仿佛末日。
刑台上的男子决然不跪,一脸傲气与绝望的悲哀,静静地凝视着前台的主审官。
——那是武林的传奇精英,行事雷厉风行,决不心慈手软、冷漠决绝。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降与死!”
死寂般,持久回空的声音间断仿佛在给人充足思考的时间。
“降与死——”
声音遍遍回荡,犹如死神的催促,一字一字铿锵有力地敲击着那颗心。
是早淡泊了,只是有仇未报,血债未还,又怎可轻易死去?
男子挣扎了几下,双手仿佛要奋力将手中禁锢的牢铐解开,每一次挣扎都使
可惜,他不算将死之人,他还有机会。
只要他道“我投降,至今之后加入听雪楼,亡命于听雪楼,供予差谴毫无怨言。”
只要他道:“我投降,至今之后,归隐林中,绝不习武,不与听雪楼为敌,并从此宣扬听雪楼的厚德载物,以人为本。”然而他冷凝着前方,目中无人,狂傲洒脱:“若我白道不死,便必与听雪楼为敌……”他的目光敏锐地转动着:“若我死了,也只便是一个人,亦有它人为我报仇,杀了我一个,又多出另一个,生生灭灭,灭灭生生,反反复复,永不绝断!——你们以为自己赢了么?”他双眸似冰,森冷无情,却是纵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这听雪楼翻天覆地!我要让萧忆情生不如死!”
前台审判者面无表情,双目闪出凛冽严冷的杀气,双唇因过于紧抿微微颤抖,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喝道:“行刑!”
台底的下属跪拜行礼,遍遍传声:
“行刑——行刑——”
四面肃杀,男子微闭双目,一脸愁苦,却依旧未跪,身子站得笔直,如矗立的高峰般永不倒下。他的衣裾飘然而起,飘飘摇似旌旗一般,施刑大汉手持大钢刀,上面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刀下之魂亦是不少,刀面磨得锃亮,在阳光之下反光愈加得明亮,令人胆颤心惊。
光影毫不容情迅速一斩,才挥动的风声愈来愈近,最后就仿佛近在耳畔,刀的杀气也加重起来,全力在此一斩!
“等等!”
一个忽起的男声叱道,令在场之人无人不惊——竟是那个受刑的男子,他敏锐地用肩硬生生扛起斩落的大刀,刀刀直叉肩臂,手臂一阵抽痛,令男子忍不住面容抽搐。
血,瞬时间汩汩而流,半晌便覆满了半壁身体,血染在白衣上愈发鲜亮夺目,血流的迅速仿佛时时一分分带走他的生命,不由脸色苍白如死。
“我……我死有不甘,传句、句话去……咳咳,就告诉你们楼主!他不败并不代表不会败,我……这次要叫他败个流离颠沛,败他个血染河山!”男子面色霎白,却笑意未改,嘲奔讥笑般竞肆无忌惮,发狂似地笑着。
过台上的审判者都不由一怔,面色微变,苍白的毫无血气,双眸如若冰霜,语气萧瑟冰冷:“怔着做甚?容他胡言乱语?行刑!”
“行刑——”
“行刑——”
男子目光冰冷雪亮,似有什第强硬的毅志和绚丽的光彩。直视从天而降的刀——仿佛来自地狱的利器阴冷无垠,将人吞噬般,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那样的干净利落,那样的快感。头颅似流星般飞射出去,脖上的断口鲜血像发了狂似地奔涌而去,鲜血淋漓,惨烈可怖。
——可是,他却依然没倒。
头已断,血已流,再也没有支撑的理由,直击要害。
而他却似巍峨的泰山般,千百年来,韶光如流,依旧没有半分要倒地意思。
死之前,他所唤“为我们报仇!——采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