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覆灭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第47章覆灭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采裳忽然从榻上爬起,只觉心口如刀饺,思绪如麻,仿佛肢体之中有着十分重要的东西已然失去。而那块地方已燃雄雄烈火,燃烧心智。采裳极力克制体内气流爆发,只觉头昏昏沉沉。
“靖姑娘。”一个脆生生的女声惊觉,采裳被突然而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却保持着从容平淡的样子,道:“秋霜?”
“滇江今年进贡竟还带了还带来了一只猫,这猫伶俐无比,通人性,只是方才脱乳,我想着这猫甚幼,靖姑娘又向来不喜财宝,便带来给靖姑娘解乏。”
采裳没有说话,秋霜便从身后探出一个精致的小篮,将用布裹住的绒球递到采裳面前。采裳起了兴,伸手去接,打开绒布,只见一只雪白的绒球蜷缩在手心,显然是一只刚脱乳的猫崽。采裳心中欢喜,将幼猫轻轻提起,小猫咪咪地睁开眼睛,四肢无力地伸张着,极是可爱。她轻揉着小猫绵软的细毛,小猫也似找到依靠般卧在掌心,用温湿的舌满面春风舔她的手掌,低声呼唤。
采裳只觉手中温热绵绵,酥软无比,心中甚是欢喜,竟是笑了起来,“秋霜,还是你知我的性子。”
秋霜见采裳如此心喜,如释重负,却又觉不对劲——她从未显过如此欢颜,亦总而微蹩眉头,清丽却又刚硬,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给人压力,今日却不同以往。然,她亦没有说什么,与采裳一齐逗猫戏耍。
采裳捧着小猫逗趣,暂忘了所有的愁苦,半晌才想起猫儿并无名字,叫什么名字一时也拿不了主意:“秋霜,你说它叫个什么名字好?”
“叫小黑吧。”秋霜看着采裳盈盈笑着。
“要不……小黄?”
“好了好了,你暂且下去,待会我唤你。”采裳笑了笑,便要推秋霜走。
秋霜与采裳打闹着,方走出两步,只听得“啪”的一声,便已有什么从她袖中跌落在地。
采裳纳闷,看了看秋霜,笑了笑,屈身拾起。
那是一个信纸裹好的卷状碎布条,采裳觉得眼熟,便将其揭开,信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而那布条则自然的垂下,显然裙角上的某块布料,在阳光中反射浅浅的光,金丝而成的边线已散,松松而下,细如无物。
——这、这是她的衣脚!没错,楼中不会有人用这样贵重的料子!
仿佛已经预料到什么,采裳面色煞白,毫无气血,却保持着残留的一点理智慌慌张张的寻找什么,而在一面之角,是一个早已黯淡裉去的“采”字,那样不显眼,可在她看来却那样刺目。
采裳顿时只觉天昏地暗,惊诧,悲愤,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她只觉自己仿佛跌篱冰窖,千万根冷彻刺骨的冰攥狠狠扎入肌肤,贯穿头脑,冰封知觉,,麻痹身体。
她只能听到脑后血在汩汩流着,其余一切“嗡嗡”作响。
“怎么会在你这……”采裳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同样手足无措的秋霜。
这是她以楼中二级机密传给那个要杀白道的人的信。
“怎么可能?怎、怎么会是你……”她如语般喃喃,胸口闷而堵,令人一时竟喘不过气来。
秋霜。
那样开朗泼,阳光明媚的女子。
她以为她是天真美好的花朵,是听雪楼中的一缕阳光,是自己的朋友知己,为自己排忧解难。
“靖姑娘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这本便是楼主要我带给你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从来也不曾打开。”
“楼主……楼主叫你给我的?”采裳更为震惊。
自己当初以为信上所述乃是白道,心乱如麻,便模仿萧忆情的笔记回了过去。
她口中的楼主,实是自己所书!
给那个所谓的裁定不绝的将死之人“白道”的东西!
她写过,这个布块绝不能交由他人,务必亲自带到。
现在,却在自己手上。
那这个“采”字又算什么?
世事已在眼前,再多解释亦无用。
不是交给白道,信中犯人不是白道。而交给自己,最终交给自己。
是自己,是自己。那个要死的人,是自己。
听雪楼早已起疑心却可以如无其事,秋霜接到了这个东西证明起码她也有参与。
她知道一切而又每日与自己交好。
她也要杀自己!
——是萧忆情——是萧忆情!若不是他又为何有人会如此?
萧忆情将她安排至自己身边原来为了监视自己!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如梦似幻——什么开朗天真,柔情似水?什么阳光明媚交友?到头来只是萧忆情所造出的假象!
她早该知道像萧忆情那样洞察力强而又多疑的人,早就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信任?信任……
全是假的!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她只觉心如刀绞,疼痛难忍,宛如撕心裂肺。眼前水汽上涌,朦胧顾一切。
敌人就是敌人,永远不会改变,血债血还!
就算自己不杀他,他最终也会杀了自己!
可为什么自己还会如此心痛?
一颗硕大晶莹的泪球滚出,她觉得越收难受,像是困兽在笼中不得挣脱。
她明白,无形中,“萧忆情”这个人已经在她心里存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抡起手狂击自己胸口,痛苦无比。
另一只手死死紧握,腻出了汗,拽紧了掌中的猫崽。
——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可她再无同情心,只想发泻一切的痛苦。
小猫喘不过气来,挣扎着用爪抓了采裳,登时一条血疤,狭长的血疤十分触目,血便溢出来。
小猫趁此时四脚一蹬,跃上榻旁的桌几,桌几上采裳喝剩的残药未倒,它竟舔了起来。
采裳只觉头晕目眩,却不觉手臂上有多疼,大抵心中某一处正在受剜心之苦胜过手臂。
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叛离,骗局,又为了什么?让自己受比死还痛的刑罚。
白道…白道……
他恐怕……恐怕已……
“啊——”采裳尽全力撕吼而出,又似最为悲哀的嚎鸣。
“啊……啊啊啊!”
泪水淌满了脸,脸湿润得发皱,采裳眼睛鼻子都是血般的红成一片,十分触目,双目深深凹下,脸色发白,乌发蓬乱至极,十分可怖,似无生机的柴木般枯竭,极显沧桑。
她目视着慌乱得不知所措,迷茫的秋霜,眼神中充满了悲哀与愤怒。秋霜只觉这双冷彻入骨的眸子可怖至甚,便立马“扑”的一声跪下,埋下头来。
采裳只觉自己可悲,有些自嘲般忽然笑了起来,刚想说话,不料气血反冲,涌入口腔便一口喷了出来。
秋霜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扑在采裳腿上,再无原先的嬉笑般的逗趣,泣道:“靖姑娘……若我有做错什么,我可以改,我可以弥补,求您不要气坏自己身体……呜——靖姑娘……我自问没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又为何冷眼相待?靖姑娘……靖姑娘——”
采裳眼睛空洞无神,直视前方,仿佛在思虑什么。嘴角还挂着鲜红的残血,血迹溅在衣襟上,像花朵般绽放开来。她终于回过神来,眼中亦是充满不信任的讥讽,这种感觉令秋霜感到恐惧,本能般向后缩了缩。
“有些事情……不点了即甚好,你怎如此不知事态冷暖?甚好……甚好!其实也单只是我一人知晓罢了,人心隔肚皮……哈,我又怎会懂,怕是装了如此久也累了吧。”采裳顿了顿,倔强地仰起头,一字一句道:“你不必再费力——你走吧。”
秋霜受了惊吓般突然间怔住了,眼泪倒底没再流下,嗫嚅道:“靖姑娘,这是要我去哪儿?我是服侍靖姑娘的人,要我去哪儿?”
采裳大笑,但却笑止欲哭,哭间有笑,不知是悲是喜,几近癫狂,突然止住,厉声咤道:“该去哪去哪!我让你走!”
秋霜离开采裳,在她面前跪下,无言语,俯下头仿佛是诚恳的请求。
采裳气得全身发抖,咬起牙,操起一个瓷器朝她砸去,她本以为她会逃开,不想她不躲不闪。正迎着飞速砸来的瓷器硬生生接住,血刹时就似弯曲扭动的小蛇般顺着秋霜白净的脸而下。
有其它侍女在门前探头探脑——她们本不是如此,却在与自己相处的日子中过于放肆不羁——也是怪自己太过纵容。采裳此时可没有心思与她们戏耍,又操了一个瓶子砸在她们面前。她们亦见识过采裳发火时的厉害,不敢造次,也不敢探头张望。使得本便静寂如死、连喘息也不曾听见的室内好似有暗流涌动,有莫名的肃杀与不言尽的孤寂悲怆。这种感觉使秋霜窒息,她用泪水汪汪的眼睛仿佛再做最后的挽救,乞求着什么。
采裳心中厌恶——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自己被人算计,信任,真诚……呵!多么可笑!
“滚!你自己做了什么,心中不安又何必惺惺作态!现在你滚!在我面前真叫我作呕——你滚!”
采裳一连气厉咤,心生悲哀,涌入口腔,她死命咽回,血腥味苦涩在嘴中,腔臆中不知是血充回闷堵,还是心中本便难过,便是激得一颗泪从眼眶滑落,她竟毫无感觉。
终于,秋霜起身,却并未行礼,转脸便头也不回地踏出门槛,面色苍白若纸,心里寒意,冷汗不由涔涔而出。
半晌,采裳才发觉人已走。
心口闷着,喘不过气来,令人窒息。总觉不自在,却又觉有什么小东西在不停地动。这才看向榻旁桌几上的幼猫。小猫伏蜷在药碗旁,肌肉一跳一跳,全身却一动不动,仿佛在做临死挣扎,却费尽气力动弹不得,痉挛般发颤,却不料将药碗碰倒,剩药齐从碗中流出,散在桌上滴滴从桌角而下。
采裳一骨碌站起,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把抓起小猫。猫的身子已经冰冷,雪白的绒毛沾上了药渍污浊不堪,手触之时犹可以感觉到微弱的心跳愈来愈弱。
它喝了自己的药,现在……
莫非……莫非……
她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竟让人喘不过气来,采裳就要窒息!——她实在接受不了这样多突如其来的事!
她怔了许久,久到身体发僵,小猫气息停止,她才缓过神来。——一切都似梦般,原先那样信赖自己的人,那样对自己毫无戒心本质却又是疑心重重的人。
虽说自己负他在先。
可是,可是……
白道,莫仇,黑武,颜如玉……
自己爱的人,爱自己的人——让自己竟往不咎?重来一切?
办、不、到!
萧忆情……你为何如此赶尽杀绝……
为何?为何?
为何如此赶尽杀绝,将我逼上绝路,叫我如何是好?叫我怎能甘休?
突然,有气流上涌,封住了心口,一口血便刹时喷了出来。
采裳打了个激灵,想起什么一掌打在自己脸上。脸上的指印明析可见,火辣炽痛,似又不死的火燃烧。她的心亦是如此,只怕要化做灰烬。
仿佛终于找到借口——可以纵声哭泣的借口,她终于放声嚎吻起来,以此泻出言不尽的悲愤。
有些事,在一切开始便已注定。
就好似大家一个个为自己而死,好似自己独留却要背负一切。
“采裳,我并非逼迫你,这场劫难是天注定的……”
“去……去找萧忆情——”
“采裳——采裳!”
——
血薇剑徒然间被抽出,绯光凛凛,寒气森冷,清光映眼。
她伸手剑指长空,手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双眸刹时升起仇意——那种既带血腥的仇视而又悲怆平静,仿佛已看透宿命的生死。
“我采裳对天发誓,往时之恨,即已成仇,必当血债血还!”她顿了顿,竟咬下嘴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快坚硬如铁:“萧——忆——情!我要你痛不欲生!”
“听雪楼是么?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么?呵——呵,我要你看着它覆灭!”
“我要让你,看着它覆灭!”
“看着它覆灭”!
“覆灭!”
——
“覆灭!”
——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