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下次你第—个吃

萧烬辞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有第二句话。

他走到灶台后面，从沈念棠手里把抹布抽走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沈念棠愣了一瞬，手空了，站在原地。

萧烬辞没有再看她。

他走到桌前，弯腰把温砚面前那只空碗拿起来，叠在另一只碗上。

然后拿起茶壶，把里面剩的凉茶倒进旁边的脏碗里，茶壶也叠上去。

接着把温砚面前的那双筷子收起来，摆齐了放在最上面。

很快，温砚面前空无一物。

萧烬辞把那摞碗端起来，站在桌边，看着温砚。

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们店要打烊了，你也该走了。

温砚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站起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对着萧烬辞微微颔首，又对着沈念棠点了点头，“行吧行吧，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他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烬辞还站在桌边，端着那摞碗，没动。

温砚笑了笑，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月白色的背影融进了暮色里。

铺子里安静下来。

沈念棠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萧烬辞端着碗进了灶房。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

灶房里，萧烬辞站在水池边，低头刷碗。那只白瓷碗在最上面，他拿起来，在水龙头下冲着，水打在碗底，溅起细小的水花，冲了很久。

沈念棠站在他身后，想开口解释，但萧烬辞刷完那只碗，转身把碗放进碗柜里，从她身边走过去，出了灶房，又去收外面的桌子了。她跟着他走出去，走到桌边，看着他弯下腰把长凳摆正，又把桌上那壶没人喝的凉茶端起来倒掉。她张了张嘴，“今天温砚——”刚说了三个字，他已经端着茶壶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刚好没给她接下去的机会。

沈念棠跟在他后面，又跟到了灶房门口。他进去放茶壶，出来擦桌子，她又跟在后面。佩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颠颠地跟在沈念棠脚后面，沈念棠走一步，佩奇走一步，沈念棠停下，佩奇也停下，仰着脑袋看她。

铺子里三个人——萧烬辞在前面收桌子，沈念棠在后面追着要说话，佩奇在后面追着沈念棠。沈曜权从后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李秀兰在灶房里择菜，择着择着手停了，低着头没敢抬头看。

萧烬辞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把抹布搭在灶台上，这才转过身来。

沈念棠站在他面前，佩奇蹲在她脚边，两个人都仰着头看他。

萧烬辞看着沈念棠。

沈念棠深吸一口气：“今天温砚来——”

“我知道他来了。”萧烬辞说。

沈念棠被噎了一下，顿了顿又说：“他来是因为今天有人闹事说咱家的吃食不干净，他帮了忙。我给他做面是为了感谢他。”

萧烬辞看着她，没接话。

沈念棠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东西——不是不信，是“你在说的东西和我在意的东西好像不是同一件事”。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因为温砚来了，不是因为温砚吃了面，是因为她说过“等你回来让你第一个尝”。

她说过。

萧烬辞没把那句话拿出来说，没问她“你不是说让我第一个尝吗”，一个字都没提。但沈念棠从他低垂的眉眼、从他抿紧又松开的嘴唇、从他收碗时比平时重了一分的动作里，全都读出来了。

沈念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个酸汤面，下午调了好几次，第三碗的味道正好。”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些，“我本来是想等你回来让你第一个尝的。”

萧烬辞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沈念棠又说：“温砚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我给他做了一碗，想着等你回来再做一碗就是了。但是材料用完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不是在找借口，材料确实用完了。后来我想给你做，锅里汤底不多了，我想着明天还要用——”

她说到这里，发现自己在说汤底。她在跟他说汤底。她明明应该说“我不是故意不给你留的”，但她说的全是材料用完了、汤底不多了，越说越像是在找理由，越说越乱，越说越不像是她本来想表达的意思。

她闭嘴了。

佩奇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烬辞一眼，低下头开始啃自己的爪子。

沈念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房。

萧烬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听见灶房里响起锅碗的声音，水声，然后是铁锅放在灶台上的闷响，然后是切菜的笃笃声，笃笃笃笃，很快很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过了一会儿，沈念棠端着一只碗出来了。

碗里是面。新下的面，汤底是用锅里剩下的那点汤底加了些水重新调的，味道可能没有之前的好，但面条卧在汤里，热气腾腾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没有散，边上煎得焦黄，一看就是用小火慢慢煎的，蛋清边上起了层薄薄的脆皮。

沈念棠把碗放在桌上，放在萧烬辞面前，把筷子递过去。

萧烬辞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沈念棠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

吃到那枚荷包蛋的时候，他用筷子把蛋黄夹开，蛋黄是溏心的，半凝固的橙黄色液体缓缓流出来，裹在面条上。

沈念棠看着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萧烬辞放下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她。

沈念棠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垂在身侧又觉得太正经，插在围裙口袋里又觉得太随便，最后两只手就那么垂着，屁股靠在了桌沿上。

萧烬辞把手伸过来，在她围裙口袋上按了一下，隔着布面，按在那几枚铜板上。

铜板硌着他的指腹，也硌着她的腿。

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下次。”他说。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沈念棠听懂了。

下次，要第一个给他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