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梅林(老祖宗过去)
书名:死太监的掌心宠 作者:残花酥
第九十五章 梅林(老祖宗过去)
舒衡走出尚膳监,途径一处梅林。
此时的梅花多是花骨朵,含羞待放,偶有几枝性子急的,已绽开一点点瓣尖,清冽的幽香浮在风里。
林中有一条卵石小径,平日里少有人走,颇为僻静。
他刚走进去,便见前方小径上,一人正弯腰拾着什么。那人穿着水蓝色宫装,背影窈窕,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舒公公。”
秦晚照手里拿着几支不慎折落的梅枝,站直身子,微微颔首行礼,姿态娴雅。
舒衡脚步未停,只略一点头:“秦尚仪。”语气疏离。
两人错身而过时,秦晚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淅:
“奴婢恭喜舒公公得处温泉,那确是极好的地方。”
舒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淡淡笑了笑,语气平和有礼:
“多谢秦尚仪挂念。”
秦晚照也笑了笑,将手中的梅枝理了理。几片极淡的花瓣落在她发间,又被她轻轻拂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奴婢那里有一对鎏金铜鹤香炉,是早些年德妃娘娘赏的旧物。
奴婢那儿窄小,搁着也是落灰。舒公公若是不嫌弃,摆在温泉池边,也添些雅致。”
“秦尚仪有心了。”舒衡看着她,语气依旧疏淡:
“只是这般贵重之物,咱家不能收。”
“老祖宗过谦了。”秦晚照温声道:
“那香炉在奴婢那里,才真是白搁着。不如送给懂它的人。再说——。”
她抬了抬眼,目光静静落在舒衡脸上:
“奴婢记得,老祖宗年轻时便喜这些精巧器物。当时您还曾指着那铜鹤说,若有朝一日得了闲,定要寻一对摆在窗前,日日看着。”
舒衡怔了怔。他竟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可秦晚照说得笃定,那双沉静的眼睛望着他,象在叙述一段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旧事。
“秦尚仪好记性。”他淡淡道,“几十年前的话,还记着。”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
秦晚照垂下眼,把梅枝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轻飘带着惆怅:
“就象景元十三年的腊八,尚膳监分粥。奴婢那碗叫人抢了,是您悄悄把自己那半碗分给我。那粥里放了红枣桂圆,到现在奴婢还记得那很甜。”
她说着,慢慢转过身去,明明三十多岁的年纪,腰身依然纤细,侧脸在秋阳下柔和得有些不真实。
“那时您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背对着他,声音又轻又慢:
“奴婢后来每逢冬日见梅,便会想起这句话。”
这话已近乎告白了,可她却说得坦然。
舒衡没有接话。
梅林里,只有风穿过枝丫,带下几片细碎的落花。
“沉妹妹若还在,她估计也爱这梅林。毕竟她总说,梅花孤高,象我们这些熬日子的人。可惜她走得太早,见您如今喜得赏赐,也定会替您高兴的。”
秦晚照说着,手不自觉攥紧了梅枝,指节微微发白。
“秦尚仪。”舒衡终于开口,可听不出什么情绪:
“旧事难忘,是人之常情。只是时移世易,人终究要往前看……”
“奴婢知道。”秦晚照打断他,转过身来,唇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奴婢今日说这些,不过是有感而发。老祖宗听听便罢,不必放在心上。香炉的事,老祖宗若改了主意,随时差人来取。奴婢告退。”
她说完,朝他福了福身,便抱着梅枝走了。
水蓝色的宫装消失在梅林深处,只馀下那股清冽的冷香还散在风里。
舒衡站在原地,只觉心中有些烦闷。
她怎么动不动就提沉姑姑。
秋风穿林而过,吹在他脸上有些发疼。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日。那时他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只是个在宫里打杂的一个小太监。
秦晚照是那批新人里最出挑的,识文断字,人也爽利,偶尔还跟他辩上几句经史。
有一回她被人欺负,粥被故意打翻了。
他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那半碗粥推过去。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着她受欺负了。
而沉秀娥,那时总默默跟在秦晚照身后,温顺安静,话少得几乎让人记不住。
他对她没什么印象,只觉得那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有一回,他在宫道时,瞧见沉氏摔在路边,膝盖磕破了,正疼得站不起来。
他忙上前扶她,本想去叫秦晚照来,她却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抖得厉害:
“舒衡,你能不能……别走。”
舒衡歪头看向她:“恩?”
“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下意识想抽回袖子:
“别闹……”
可她却死死拽着不放。他从来不知道,那样一个文静的姑娘,手上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衡,我可以给你缝衣裳,给你做饭。给你暖脚,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忽然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
声音断断续续,象要把压抑了不知多久的话全倒出来:
“我知道我不如秦姐姐,可我真什么都不求,衡,我一直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他那时才多大,从没被一个姑娘这样抓着哭过,整个人都慌了。
“你、你先别哭了……”
他半天就憋了这出一句。
可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只翻来复去地问他:
“你不愿跟我做对食,是不是觉得我不如秦姐姐?”
他哪里想得了那么远。可怜,只脱口便道:
“我愿。你别哭了。”
沉秀娥抬起头,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拇指:
“那,拉钩。”
他看着那根白细的小指,僵了半瞬,终究还是勾住了。
后来,他们便成了对食。像宫里无数孤寂的男女一样,搭伙过日子。
沉秀娥待他极好,正如她当初哭着许下的那样。
他那时以为,这样平平淡淡,相敬如宾的日子。这大约就是爱了吧?
可直到沉氏死了三年,直到他遇见那个丫头,他才慢慢明白,当初不过是两个被深宫冻怕了的人,凑在一处,互相取暖罢了。
是他太年轻,错把怜悯当成了情意。
而如今他这颗心如铁的心,一想到那丫头,竟会无缘无故地发热发软,他明知那不是爱,可就是莫名的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
这股奇妙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头,只觉风有些冷,便敛了思绪,径直往林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