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挣扎
书名:死太监的掌心宠 作者:残花酥
第八十四章 挣扎
“臣不敢。”
舒衡直起身来,目光坦荡地望向皇上,那双淡色的眼睛竟微微泛红,声音也罕见透着一丝极轻的哽咽:
“臣十二岁入宫,这条命,是皇上给的;这司礼监的位置,也是皇上抬举的。臣这辈子,都在想如何替皇上分忧。
若有半分私心,今日皇上赐婚,臣求都求不来。可正因如此,臣才更不能要这恩典。
臣知道,自己这副身子给不了人什么。若真许了柳姑姑,外人瞧着是体面,内里却是委屈了人家。
臣这条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是皇上给臣留了一副清净身子,臣已是感激涕零,万不敢奢求别的。”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皇上听罢,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他想起这些年来,舒衡在御前从无半句怨言,朝廷里那些腌臜事都是他挡在前头。女色财货上,也从未有过半点逾越。
如今为了一桩对食,竟跪下来求他收回成命。
这样一个人,若因为一桩赐婚生出隔阂,反倒不美。
“唉。”皇上长叹一声,亲自起身,将舒衡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朕又不是逼你。不过是一句闲话,是朕看你……哎,你既然不愿,那此事以后便不提了。”
“谢皇上体恤。”舒衡顺势起身,声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涩意。
皇上回到龙椅前,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展开扫了两眼:
“行了,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回去吧,把朕今日批的折子誊一下,明日早朝发。”
舒衡躬身退出了御书房。廊下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意迎面扑来,他眼里泛红早已散得干净。
好个蒋贵妃,竟把枕头风吹到了皇上跟前。
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渗人。
女人,不过是权力场上的点缀,他不需要,也不屑要。
只是,那丫头扑进他怀里时的颤斗,又莫名地清淅起来。
他摇摇头,将这不该有的杂念甩开,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司礼监走去,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却笔直。
方才御书房里那番“对食”之言,虽已过去,可他又不禁回想。
柳姑姑那拙劣的勾引,他只觉厌烦。
可皇上那句“赐为对食”,却让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若是皇上知道金多银的存在,一时兴起,要将那丫头赐给他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让舒衡脚下一顿,竟有几瞬失神。
若真如此……自己会如何?
心底最深处,竟猝不及防地掠过一丝几乎不敢信的……悸动?
甚至想像出自己跪地谢恩的画面。
随即,便是更深的自我嘲弄和一股无名的烦躁。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简直痴心妄想。
且不说那丫头是宫外戚疱明媒正娶的屋里人,皇上根本不知其存在。
就算知道了,又凭什么赐给他?
更遑论他自己……都什么年纪了。
那丫头才多大?二九芳华,花一样的朝气。可他呢,白发如霜,就算保养得宜,到底还不如戚麃那般年华。
若是自己年轻二十岁,不,哪怕十岁……
他猛地睁开眼,将那荒唐的假设彻底斩断。
就算年轻又如何?他终究是这宫里的奴才。那丫头跟了戚麃,好歹是正头夫妻,虽非寻常男女那般圆满,却有份寻常的安稳。
跟了自己?算怎么回事。
一个深宫掌权的大太监,弄个小丫头放在身边,岂不成了满朝文武的笑话?
若她是宫女倒还罢了,至少在这深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宫女的日子,他比谁都清楚,他几乎能料到,那样一个鲜活莽撞的生命,若困在这四方宫墙里,会是怎样的光景。
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
要是哪个官员献上来的就好了。他收了也就收了,放在自家府里,谁也管不着。
可那些送来的,多是贱籍出身的女子,或是家中庶女,终究是低了身份。
那金丫头,虽说出身不算高,可也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
戚麃那小子,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能得了这么个人放在屋里。
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羡慕。
可他不能开口要。那是戚麃的人,是他徒弟屋里头的。他舒衡再权倾朝野,也不能做出这等夺人所爱、惹人非议的丑事。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借着由头,让她能来府里那么几趟。
隔着距离看几眼,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是心满意足。
他又不是傻子,他能感觉的到,那金丫头对自己,怕只有恐惧和疏远吧?
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位高权重、脾气古怪的老太监。
一想到“老太监”这个词,舒衡嘴角便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都什么跟什么。
明明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到头来竟在一个小丫头跟前,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呵。
晚风从廊下掠过,吹在脸上凉得厉害。他抬手去拂,才发现脸颊不知何时已湿了一小片。
他怔了一下,象是头一回认识它似的。
低头看着指腹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水光,忽然极轻笑了一声。
原来他这种人,也会落泪啊。
沉姑姑去世时,他可曾未掉滴泪啊。
他闭了闭眼,将这些纷乱芜杂的思绪强压下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上。
闵南的案子需要收尾,蒋贵妃那边要敲打,司礼监里那几个见风使舵的东西也得一并料理了。
他的眼神逐渐冷下,面上只剩一片摄人的阴沉。
长春宫里
蒋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任由柳姑姑跪在地上替她捶腿。
她半阖着眼,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划着:
“你这次做得不错。皇上那边既开了口,本宫还不信,他一个阉人,还真敢驳了皇上的面子。”
柳姑姑只低头笑而不语。
她心里感激戚麃的提点,若非他那几句点拨,她也想不到借皇上的口去赌这一把。
可说到底,戚公公人虽和气,可还是老祖宗叫人挪不开眼。
权力、杀伐、果敢。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对食名分,而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女的惊呼,
“老祖宗!您不能这样闯进去——”
话音未落,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夜风裹着一道高大的身影灌了进来。
舒衡站在门口,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眼尾那颗血痣此刻红要滴血。
“蒋贵妃。”他开口,声音如从冰水里捞出来: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闹到皇上跟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