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折腾

舒衡看了她一眼，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恩”了一声，转身便往里走：

“来了？走吧。”

金多银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心里直犯嘀咕：

她都这模样了，老祖宗居然半句都没说她？

这不合理啊！

上回她脸上沾点墨汁都被他嫌弃成那样，这回她顶着两条粗浓眉，他倒跟没看见似的。

难道她这样还不够吓人？

她越想越纳闷，路过院中时看到几个笼子，里头关着些珍禽异兽，最外头是一只灰毛猴子。

那猴子原本蹲在栏杆上抓痒，可一瞅见金多银，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往后一窜，龇牙咧嘴地冲她“吱吱”乱叫。

金多银虽被它吓了一跳，但很快平复下来，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挺有威慑力的嘛？连猴子都被吓着，说明这两条眉毛画得很成功啊！

可老祖宗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约是见多识广，什么牛鬼蛇神都唬不住他了。

她撇撇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暖阁。

舒衡走到紫檀木的盥洗架前，将帕子浸湿，转身朝她招了招手。

金多银不明所以，乖乖走了过去。

“低头。”他声音平淡。

她虽满腹狐疑，还是低下了头。下一刻，微凉的指尖带着湿意，轻轻擦过她的眉骨。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却被舒衡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下巴。

“别动。”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浸湿的帕子贴着她的眉，一点一点，仔细将她眉上那歪歪扭扭的黛色擦去，露出原本清淡秀气的眉形。

他擦得专注，帕子从眉骨滑到眉尾，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金多银被他弄得脸颊飞红，窘得不行，下巴又被扶着动弹不得，只能小声嘟囔：

“老祖宗……您这是做什么？”

“你还有脸问咱家。”

舒衡垂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凉凉的：

“你自己不照照镜子，画的什么玩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请了个镇宅的。”

金多银想都没想就接了话：“我这不是想着要见老祖宗，‘特意’打扮的嘛。”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怎么说得她好象专门为了他打扮似的，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舒衡擦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些。

专门为他打扮的？

虽然手艺拙劣得可笑，可这份笨拙的心意……那两条浓浓的粗眉毛配上她清澈的杏眼，虽显滑稽，可滑稽得又有点可爱。

他面上仍平静无波，只略带嫌弃地啧了一声：

“画成这样，还不如不画。”

“哪有，我觉得挺好看的。”金多银小声地死不认帐。

“犟嘴。”

舒衡放开她，转身走到盥洗架前洗手。水流从指间淌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掌心还残留着她下巴的温度。

不过是替她擦了擦眉毛，心底那骤然漾开的愉悦却清淅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倒也不是这丫头画得不行，虽然看着确实很不行。

或许是没有一样象样的画眉之物，若是用宫里那些妃嫔用的螺子黛，颜色正，质地细腻，画出来应该是另一番光景，想必定然好看。

“老祖宗，您今天叫我来做什么呀？”金多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舒衡洗完手，转过身来，拿起桌案上一本摊开的文书搁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听说你近日在练字。正好，咱家今日要抄几卷文书，你既来了，便帮着一并抄了。”

金多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抄文书？

她统共就练了几天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这老祖宗是存心要她难堪吧！

“怎么，不愿意？”舒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奚落：

“方才不还说专门为咱家打扮的，这会儿让抄几个字倒不乐意了？”

金多银连忙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是不是，老祖宗，多银就练了几天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哪配替您抄文书呀，污了您的眼多不好啊！”

舒衡看着她那副求生欲极强的模样，心里冷哼一声。

刚刚还觉得她可爱呢，一听要给他抄书，这不，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桌案：“少废话。就照这个抄，一个字都不许错。”

说完便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随手拿起本书翻了起来。

金多银瞪着桌上那本厚厚的文书，又扭头看了一眼舒衡。他靠在椅子上看书，神色悠然，象是完全不打算管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案前坐下，提起笔来，对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她磨磨蹭蹭地蘸了墨，歪歪扭扭地落下第一笔，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

“早知道有今日，我说什么也不练那劳什子……”

“别废话，赶紧抄。抄不完，今晚就留在府里，也别回去了。”

舒衡的声音从身后不疾不徐的飘来。

金多银连忙闭嘴，心里直犯嘀咕：这老祖宗是顺风耳吗，她嘟囔得这么小声都能听见。

她乖乖低头抄字，可才抄了两页，手腕便酸得厉害。忍不住“嘶”了一声，揉了揉骼膊，偷偷瞥向舒衡一眼，他仍靠在椅子上捧书看得入神。

她不由在心里暗骂：真不懂怜香惜玉，活该当太监。

骂完又觉得这逻辑好象把自己也绕进去了，甩甩头继续写。

可这样硬抄下去，也不是办法。

哎！有了！

几个字一过，她便开始揉眼睛。然后假装打了几个哈欠，又揉揉眼睛，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然后拍拍太阳穴，装作给自己提神的样子。

“昨晚没睡好？”舒衡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关切。

金多银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困得马上就要昏死过去的模样。含含糊糊地“恩”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

“昨儿夜里……跟哥哥折腾得太晚了……”

什么！折腾？？她昨晚到底跟戚麃干什么了？

舒衡捏着书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