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期望

他抿了口茶，面上平淡如水：“咱家抄书向来不要人伺候。再说吧。”

戚麃一听也不多纠缠，只笑着又行了个礼：“那徒儿先告退了，师傅安歇。”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出去。

舒衡目送那道暗红身影消失在值房门外，淡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周顺在旁边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

“老祖宗，这御马监的壮马都是配给边军和京营的，尚膳监平日里拉货采买，用去拉货未免太可惜了些。戚公公这般求马，怕不只是为了拉车……”

舒衡往椅背后靠了靠，拿起桌上的铁球在掌心转了两圈。

周顺能看出来的事，他岂会看不出来。

只是眼下他心里头盘桓不去的，倒不是戚麃那点小心思。而原本打算借盐税的事敲打戚麃，让他主动把人送过来。

如今却成了他跟戚麃之间的等价交换，用几匹马换一个研墨的丫头。金多银对他来说是筹码吗？

他看不透，也断不定。

他见过他们之前的亲昵，可今儿从戚麃嘴里听来，那丫头倒象是一枚随手就能搁置的物件。

他们之间到底……

舒衡沉默片刻，将铁球往案上一搁，对周顺道：

“去兵部传句话，就说御马监那几匹闲置的壮马，尚膳监有急用，让他们做个顺水人情，拨过去就是了。”

周顺应声退下，没过几天，几匹膘肥体壮的马儿便送到了尚膳监后院。

鬃毛油亮，腿蹄结实，比起平日里拉货的老马，已是天壤之别。

消息一传开，尚膳监上上下下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一个个伸长脖子啧啧称叹：

干爹就是干爹，连兵部的马都能要来。

戚麃站在廊下，弯着眼笑了笑，语气温温柔柔：

“行了，都散了吧，大伙手头的活计可别落下。”

大伙应了一声，笑嘻嘻地散了。只有双喜没走。他脸上带着几分紧张，等众人走远才凑到戚麃耳边：

“干爹，刚刚送马时周公公也来了，说让您得空去司礼监后院回个话。”

戚麃听完，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模样，只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司礼监后院，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舒衡今日没在屏风后头坐着，而是立在院中的石桌前，穿了一身绯红蟒袍，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正低头摆弄着石桌上几盆刚送来的晚菊。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新摘来的。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拿剪子修掉一片枯叶：

“来了？咱家刚批了你的马，你就巴巴地跑来，怎么，怕咱家反悔？”

戚麃面上挂着温润的笑，走到石桌前，拱手行了个礼：

“师傅说笑了，您都帮助徒儿了，徒儿怎怕您悔。今日过来，是专程来谢师傅的，那几匹马确实壮实，尚膳监上下都念着师傅的好。”

舒衡不屑地嗤了一声，将剪子搁在石桌上，转过身来看他，语气凉凉的：

“少给咱家戴高帽。咱家帮你，是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不过你也别得意，马是咱家替你弄来的，若尚膳监往后出了什么岔子，咱家第一个拿你是问。”

戚麃垂着眼，没有回话。只感觉顿了一会，耳边响起话锋一转的声音：

“上回你说，金丫头会写字？”

戚麃微微一笑，躬敬道：

“是。多银近来确实在用功，字虽还称不上好看，倒也算工整了。”

舒衡转过身去，重新拿起剪子，对着那盆晚菊修修剪剪：

“下月初三是咱家例行抄经的日子。她若真象你说的那般长进，便让她过来，总不能白学了。”

戚麃微微一怔，随即又行了个礼：“是，徒儿记下了，回去就跟她说。”

舒衡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剪子搁下，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说话时，掌心竟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竟然紧张了？

而在戚家小院里，金多银对此毫不知情。她正蹲在墙角，拿手指轻轻戳着那几株凤仙花的花苞。

花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圈，最上头那几颗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透出一线极淡的粉红。

估摸着再有几天，顶多下月初，就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