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帮忙

司礼监值房里。

舒衡正随意翻着戚麃呈上来的那本帐册。

帐目做得滴水不漏，尚膳监这几年的采办开支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连那三百两的痕迹也早被平了帐，瞧着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合上帐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手脚倒是利索，不等咱家开口，他就提前把帐抹平了。”

周顺在旁边斟茶，小心翼翼地觑着舒衡的脸色，宽慰道：

“老祖宗息怒。戚麃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一贯谨小慎微，帐面上的事从不留把柄。这回闵南的事牵扯虽广，

但尚膳监拢共就三百两，说出去也翻不起什么浪。您若是想敲打他，往后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舒衡将帐册搁在案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抵着下巴，淡色的眼睛半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本也没指望靠这三百两就捏住戚麃的七寸，只是想借此撬开一道缝，看看戚麃会怎么反应。

可戚麃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滴水不漏，倒让他一时不好再往下探。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

“老祖宗，戚公公求见。”

舒衡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这小子，他还没去找他，他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把搁在下巴上的手缓缓放下来，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恢复了惯常的矜贵：

“让他进来。”

戚麃推门进来，面上依旧眼尾弯弯的，恭躬敬敬地行了个礼：

“徒儿给师傅请安。”

他直起身来时，那双弯着的眼睛象极了一只眯着眼的小狐狸。

舒衡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也没请他坐，只不屑地开口：

“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帐册咱家看过了，没什么毛病。你不必特来表功。”

戚麃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柔顺的如似水：

“师傅说笑了，帐册是分内的事，哪敢表功。徒儿今日来，是有件棘手的小事想请师傅帮个忙。”

舒衡端起茶盏，掀开杯盖拨了拨浮沫，没有接话。在等戚麃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御马监新到了一批从北边采买的壮马，说好分给尚膳监几匹拉车运菜，可宣府那边扣着不放，说是手续不全。徒儿在兵部说不上话，来回扯了半个月了也没个结果。师傅若肯替徒儿打个招呼，那就再好不过了。”

舒衡闻言，拨杯盖的手上停了停。

御马监归兵部管，跟司礼监隔着一层，但若是他出面，兵部那帮人确实不敢不给面子。

可他没立刻应下，只淡淡道：

“你可知这批马是北边军需，兵部扣着自有他们的道理，咱家也不好明着插手。”

戚麃听完这话，面上笑容不变，只微微垂下眼睫，语气更加柔软:

“师傅顾虑得是，北边的军需自然头等重要，徒儿岂敢让师傅为难。只是尚膳监那几匹拉车的马实在老得不成样子，上月往宫里送，路上马蹄打滑，连人带车翻了一回，亏得没伤着人。

听闻要给尚膳监分几匹拉菜的，徒儿才去兵部问过几回，可那边只打哈哈，连个准话都不给。

唉，徒儿想着照这样下去，那好几处的采买都得跟着搁置，到时候皇上那边问起来……”

他适时地停住，只抬起那双弯弯的眼睛，温驯无害地看着舒衡。

舒衡听着这番说辞，垂眼抿了口茶，这小子不愧是自己带出来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不过是两匹拉车的马，给了便给了，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跟他绕弯子。

他将茶盏搁下，语调平淡：

“既是这样，咱家让人去兵部问问，若那几匹马确实闲着，拨两匹给尚膳监也无妨。”

戚麃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朝舒衡躬身道：“谢师傅。”

起身时，目光往案角那方松烟墨上一扫，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

“对了师傅，我还得感谢您上回让多银去您那研磨，您不知那丫头回来后，整天都在屋里习字。虽说笔法还不成气候，但也看的过去。

若师傅抄书时缺个帮手，尽管差人叫她过来便是。她旁的帮不上，抄几句话还是能的。”

舒衡正重新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丫头竟会写字？

也是了，她能看懂书，字都能认得。会写字倒也不奇怪。

只是她上回来暖阁时连研墨都不会，如今倒习上字了。

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