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扶梯

周顺接过密折，只笑着应了声“是”。

翌日一早，他便到了尚膳监值房，也不让人通报，自己撩袍便进去了。

戚麃正坐在案后翻看膳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那抹温润笑意：

“哟，师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忙放下笔，起身相迎。

周顺脸上也挂着随和笑意，便道：

“戚公公，忙着呢？我今儿是来给你递个话，闵南那摊子烂事，拔出箩卜带出泥，好几笔零碎帐目都牵扯到宫里了。数目嘛，说大不大，可架不住皇上正在气头上，看谁都不顺眼。

老祖宗说念着师徒情分，能压的自然替你压下来了。不过也让我问你一句，尚膳监的帐，你有多久没从头到尾彻查过了？可别让底下那些浑水摸鱼的人，连累了你。”

果然是为此事。

戚麃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面上依旧和煦：

“劳烦师兄亲自跑一趟，真是折煞我了。师傅惦记着我，是我的福分。尚膳监的帐目我一直有在查，上月刚理过一回，师兄稍坐，我这就让人把帐册取来。”

说着转头吩咐双喜去拿，又亲自给周顺斟了杯茶。

双喜应声去取帐册的空档，周顺接过茶盏，也不喝，只拿杯盖拨了拨浮沫，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上下打量了戚麃一眼：

“不得不说，你小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买了个看家的丫头，不但模样讨喜，连老祖宗都破天荒的留她用膳。”

戚麃闻言，睫毛微微垂了垂，随即笑意不改：

“师兄说笑了，能走什么运，不过是花五百两银子寻了个看家的罢了。”

周顺把茶盏搁下，抬眼看他，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

“你就跟我装吧。不过，之前有几回没帮你，不是我袖手旁观，是师傅盯得紧，我若替你说话，咱俩都得折进去。

可你想想，咱俩打小一起从浣衣局熬出来的。这些年，你在宫里走到这一步，步步都不容易。

如今咱俩一个伺候老祖宗，一个掌管尚膳监，这份体面是从谁手里得出来的？离了老祖宗，咱俩哪一样能成？”

戚麃听着这番话，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柔了几分：

“师兄说的是，戚麃一直谨记在心。”

周顺笑着点了点头，见双喜抱着帐册小跑进来，也没再多说什么。

双喜将帐册双手递到周顺面前，周顺却仍看着戚麃，没有立刻去接。

戚麃会意，上前一步亲自将帐册捧过来，递到他手中，顺势道：

“师兄难得来一趟，我送送你。”

周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接过帐册便起了身。两人并肩走出值房，穿过回廊，一路到了尚膳监外头的花园。

几个小太监正忙着把过季的花盆往暖房里搬，其中有一个手里捧着的是一盆海棠。

戚麃的目光落在那盆海棠上，脚步慢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撒赖的亲昵：

“好师兄，这儿只有咱俩，你就给我透个底，老神仙这回……是想干啥呀？”

周顺也看着前头那几个小太监搬海棠，目光落在那株半开的花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瞧见那株海棠没？宫里最难伺候的就是这花，水多了烂根，少了掉叶。

可偏偏能养出三色并蒂的，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株。有些花，看是花，实则细养后，竟然是个宝。”

戚麃弯着的眼微微睁大了些，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

“那依师兄看，这花得挪地方咯？”

“这我哪知道。不过……”

周顺收回目光，转回头看向前方，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来：

“咱们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为的是什么？无非是找个往上走的梯子。可这梯子再好，也得有人替你扶着，就看那人会不会扶了。”

说完轻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戚麃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意，眼底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扶梯子？就凭那丫头，有这么大能耐吗？

他不否认金多银确实有些小聪明，也确有几分讨人喜欢的鲜活劲儿，可那点小聪明搁在舒衡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一个戏子养大的毛丫头，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那块万年不化的冰山动了亲自点名的念头？

正想着，后背忽然感觉粘贴来一片温热，象是她拿脸蹭他的后背，蹭得毫无章法，整个人软塌塌地贴在他背上。

戚麃被这突乎起来的黏糊劲儿蹭得后背一僵。

这丫头确实有点东西……

可舒衡那样的人，什么美人没见过？他曾经的对食沉姑姑，容貌清冷，行事端庄，说话做事永远的恭顺有度。

让那时候的他都觉得，若将来要寻个对食，就该找那样安安静静，依着自己的性子来的女子。

如今倒好，托花姥姥鸿福，给他寻了这么个又吵又闹，可偏偏又会主动钻到他怀里，还要他陪着睡觉。

当真是……

“祖上积德了。”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低笑一声，便转身往回走时，脚下忽然顿住了。

为何……非要等老祖宗先出手？

周顺已经把意思很隐晦地递清楚了。

老祖宗这回冲着不是他，可又不得不冲他。

呵，师傅啊。你当真小瞧我了。

戚麃嘴角溢出一声嗤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借这个机会为自己所用，顺便换点有用的东西。

至于金多银，没事，那丫头很好哄的。能说服她去上回，也能让她去这回。毕竟她是他的人。

老祖宗啊，您位高权重，想要什么得不到？

可偏偏这一个…….

他垂下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