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烂帐
书名:死太监的掌心宠 作者:残花酥
第六十五章 烂帐
尚膳监内,灶火正旺,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戚麃站在长案前,正拿银签子戳着一块扣肉,检验着火候。
他面上挂着惯常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忽见双喜从外头小跑进来,脚还没站稳便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干爹,闵南盐税的案子查结了,李大人的折子已经送到司礼监了。听说牵连了十几个官员,全是张阁老的门生。”
戚麃听完,面上笑容纹丝未动,只微微眯了眯眼:
“哦?是吗?没想到李大人这般雷厉风行,闵南盐课积弊多年,竟让他一举查了个底朝天,实乃朝廷之幸啊!”
双喜一看自家干爹这副菩萨笑脸就知道他还没反应过来,急得直朝他使眼色。
戚麃挑了挑眉,将银签子搁下,不紧不慢地跟着双喜走到廊下。
双喜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急又快:
“干爹,您怕是忘了,去年咱尚膳监从闵南进了一批咸鱼,那盐运使额外送了一笔采办银,不多,就三百两。
当时是采办处的小刘子经手的,入的是咱们监的帐。如今李大人查抄盐运使府邸,翻出了私帐,那三百两的款子就记在上头。”
戚麃嘴角的弧度半分未变,他略一回想便记起来了,去年好象在十月,尚膳监确实从闵南进了一批腌货,那盐运使为了跟他攀关系,额外给了一笔采办银子。
三百两,连塞牙缝都不够,搁平日里他甚至不会亲自过问。
他轻笑一声,语气云淡风轻:
“无妨,区区三百两,查便查了,这宫里上上下下,哪一笔是经得起细查的?
再说了,李淳一个新提拔的署理钦差,能翻出多大的浪?他这回可是得罪了张阁老,不用等过年,内阁那帮老学究自会替他收尸。”
“干爹!”双喜急得跺了跺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还不知道呢,李淳一到闵南便直接带人抄了盐运使的私宅,翻出了好几本行贿分成的明细私帐”
戚麃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
抄家之权,那不是钦差的权限,是专案专办的天子特旨。
他李淳一个五品官,又怎么会有如此权利?
能给他这道特旨的人,在这宫里只有一个。
戚麃的手指忍不住攥紧,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除非……背后站着那尊大佛。
他清楚的很,在这宫里吃回扣的人彼彼皆是,比他拿得凶的更是大有人在,舒衡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在这等小事上较真。
就算拿贪腐说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戚麃头一个。
可自从上次尚膳监被反复叼难,他便隐隐觉得舒衡对他有些不寻常,说不上是针对,更象试探,
试探什么?忠心吗?
这回闽南盐案牵连甚广,他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打鼓。若是以前,他不过打个哈哈便过去了。
可如今,他吃不准舒衡会不会拿这三百两做文章。
不过没事,自上回以后,他便多留了心眼,但凡采办帐目,全都做的干净,任谁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这三百两若是真要追究,他便推说是采办太监私自收受,自己最多担个御下不严的责罚。
他倒要看看,他这师傅到底是想敲山震虎,还是另有所图?
而此刻的养心殿里,算盘拨珠声噼里啪啦连天价响。
殿内六口大木箱全部敞开,里头密密麻麻塞满了从闵南盐运使私宅抄来的帐册。
十几个小太监在桌案前埋头核帐,个个满头大汗,左手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算珠在指尖下弹跳不止,右手同时提笔醮墨,在记录纸上刷刷地写着,写完一张便有小太监跑着送到珠帘那边去。
舒衡从珠帘后走出来,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面色冷肃,冷白的皮肤被殿内烛火映得如同一块冷玉。
那双淡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殿内十几个埋头算帐的小太监,有个小太监刚算完一册,忙不迭地将帐单双手呈上,墨迹还是湿的。
他接过扫了一眼,转身走进内室。
御案后,皇上端坐着,面色铁青。案上已经摞了好几摞核算过的帐单,每一摞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舒衡,”他拿起最上头那张帐单,纸页在他指间微微颤斗:
“十万盐引折合白银多少?”
舒衡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如常:
“回皇上,盐引折银,各地行情不一。闵南市价,一引盐约折银十两,十万引便是百万两。但这只是官价。
若按近半年的市价行情,一引盐在市面上能卖到十二三两,所以十万引折下来,大约是一百二十万两。”
“那就是说,闵南这帮贪官,光是帐面亏空就不止一百万两!”
皇上将那张帐单啪地拍在案上,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可那轻飘飘的语气下像压着东西:
“一年,就一年!朕养着这帮人,结果有将近六成,都落进了他们的口袋。好啊,好得很。”
舒衡垂眸不语,只微微弓着腰,等着皇上把那股火发完。
皇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张明达呢?他这个内阁首辅,门下出了这么大的窟窿,总该来给朕讨个信吧。”
舒衡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躬敬道:“回皇上,张阁老已于今日下晌到了,一直在朝房候见。”
“叫他立刻进来。”皇上将那张帐单往案前一推,靠回龙椅上:
“把这些烂帐一并带出去,让他好好看看,他门下的好学生,都做了什么好事!”
戚家小院内,
金多银正蹲在墙角,惊喜地发现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株还没绽开的凤仙花。
花苞裹得紧紧的,象一个的小拳头。估计是哪阵风把种子吹过来的,落在墙角的砖缝里,竟自己生了根。
她高兴地轻轻戳了戳那几颗还没待放的花苞,等过几天花开了,加些明矾捣碎了敷在指甲上,就能染出好看的橘红色。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好好打扮过自己了,自从来了这儿,连胭脂都只涂过几回,更别提染指甲了。
不过这段日子别提过得多舒心了,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担惊受怕,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戚麃还隔三差五带些小玩意儿回来。
她对现状的生活是如此的满意。
满意到嘴角微微翘起来,把手对着日光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等凤仙花开了,她一定要染个最漂亮的颜色,然后给戚麃看看。
也不知道他看到她的红指甲会是什么反应?
肯定又要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丑死了”,可眼尾是弯起来的。
他如今嘴上嫌弃她的时候,眼尾都是弯的,她早就发现了。
说不定还会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两眼,谁知道呢……
反正一想到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地笑了一声。
正笑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象是什么东西磕在门板上。
她以为是双喜来送东西,可凑到缝隙上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猫影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