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冰山与岸
书名:死太监的掌心宠 作者:残花酥
第六十二章 冰山与岸
朱红的宫门敞开着,穿着各色官袍的人陆陆续续从里头走出来,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金多银踮着脚尖张望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人堆里看到了那个面上挂着弯眼微笑,身着绯红蟒袍的身影,正侧头跟同僚说着什么。
她方才被追赶的恐惧,以及站了许久的委屈,在看到那张笑脸的瞬间全涌了上来。
她什么也顾不上,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声音发着抖,闷闷的带着哭腔:
“哥哥,我…我以后再也不出来了。”
“呦呵,这不是金姑娘吗?”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昨儿踹人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含糊。”
这声音有点耳熟,好象昨天才听过。
金多银微微抬起半张脸,从戚麃的衣襟缝隙里偷偷往外瞄了一眼,正好对上花子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愣了一瞬,又赶紧把脸埋了回去,埋得比方才更深,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戚麃的衣服里。
“看来我娘挑的人,不但模样好,这撒娇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花子婪摇着手里的帕子,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戚麃的手臂轻轻拢了拢怀里的人,将她的后背遮住了大半,指尖穿过她散落的碎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弯眼看向花子婪,语气柔和又客气:
“花公公说笑了。这丫头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方才怕是遇上了什么事,吓着了。
改日我请花公公喝茶,今日先带她回去压压惊。”
花子婪的目光在戚麃那只轻轻抚着金多银后脑的手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笑意,又拱手笑道:
“好说好说,不打扰二位了。”说完转身便走了。
戚麃望着花子婪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揽着她肩头的手正要将她轻轻推开些。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宫墙拐角,那顶朱红轿子其实并没有走远。
轿帘掀开了一道缝,帘后那双淡色的眼睛将方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那丫头扑进戚麃怀里时毫无保留的姿态,他都能想象她在他怀里时全然依赖的神情。
这些,在他舒衡面前,是绝不会有的。
在她眼里,他大约是座战战兢兢,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冰山。
而戚麃是她的岸。
“走。”轿帘落下,舒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轿子平稳启行,将身后的声息彻底抛远。
轿内重新归于一片沉静,只有轿夫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舒衡转了转手腕上的念珠,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已被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羡慕?
谈不上。他早已过了渴求那般小儿女情态的年纪。
克制?
或许。身居此位,一丝一毫的偏颇或软肋,都可能是致命的破绽。
戚麃可以有个说说闹闹的屋里人,他舒衡,不行!
只是那丫头鲜活的样子偶尔在眼前晃一下,象一株误入荒原的野花,笨拙,扎眼,却也顽强。
他重新闭上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娇唤:
“哥哥——!”
那声音甜得发腻,却清淅地钻进轿帘缝隙。
舒衡捻着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随即,是戚麃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车里等着?”
“还说呢,我刚才遇到几个登徒子,追了我两条巷子,吓死我了……”
金多银的声音近了些,带着劫后馀生的委屈:
“都怪你,宫门开了,为啥慢悠悠出来,还跟花公公有说有笑的,让我在外面好等。”
“傻不傻。”戚麃的笑声很低,却透着亲昵,“手这么冰……过来。”
接着是一阵窸窣声响,夹杂着金多银一声轻呼,大概是戚麃握住了她的手,或是将她搂进了怀里。
轿子还在前行,那些声音渐远,却象根针似的扎进舒衡耳中。
他闭着眼,面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依旧平稳。唯有拢在袖中的左手,指节微微收紧,捏得那串沉香木念珠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咯轻响。
哥哥。
原来她是这么称呼戚麃的。
上次在暖阁里,她说“他不经常回来,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人”,说得那般轻描淡写,他当时以为他们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冷淡夫妻。
如今看来,呵,倒是他想错了。
轿内熏香袅袅,貂裘柔软。舒衡却觉得,有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冷得刺骨的夜。那时他还是个无品级的奉茶小太监,因打碎了御前的茶盏,被罚跪在慎刑司外的雪地里。
雪花一片片落在单薄的衣衫上,冷得骨髓都疼,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是当时跟他同期的沉姑姑路过,悄悄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快吃了,别让人看见。”她匆匆说了一句便走了。
后来他们成了对食,象这宫里无数孤寂的男女一样搭伙过日子。
她性子静,话不多,会给他补衣裳,会在他熬夜批红时送一碗热汤。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哥哥”这样的称呼,如同两盏并排搁着的灯,看着近,芯里的火却各燃各的。
轿子继续前行,外头那戚麃与金多银的笑语早已听不见了。
舒衡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养尊处优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双冻得干裂的手了。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在干什么?
他舒衡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了!
只是……他真的想要吗?
他不知道。只觉得心里有点痒,痒到脚底,痒到发麻,痒到他忍不住去想那丫头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他一次次破例。
为何跟沉姑姑就没有这样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他舒衡到底想要什么?
偏这一回,他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说不清。
他捻了捻念珠。罢了,想不清便不想。他舒衡从来不做糊涂帐。
既然不确定,那就……试试吧。
但不能他亲自提,那太跌份。
得让戚麃自己送。像上回一样,主动把人送到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