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西府海棠

金多银冷冷道：“怎么会呢，能为哥哥分忧，是多银的福分。”

戚麃轻轻一嗤，把头偏向车帘那边：

“你当我想这样？这阵子也不知怎么得罪了老祖宗，在宫里处处给我使绊子，再这么下去，我椅子还没捂热乎，命就得交出去。

可花子婪跟我说，你聪明灵俐，定能讨老祖宗欢喜。我原是不肯的。你是我屋里人，凭什么送到别人跟前去？”

他顿了顿，语气柔了些，象是在哄：

“可实在撑不住了。老祖宗若是真发作起来，不是革职就能了事的。到那时候，别说我，连你估计也遭殃。

你可以怪我，可你想过没有，若我真出了什么闪失，在这京城中，还有谁能护着你？”

金多银愣了一下，抿了抿嘴。

确实，爹娘已回老家，如今只能靠他。

万一他真出啥岔子，自己若幸运还好，若不幸受牵连，那太得不偿失了，于是抬起眼皮：

“那这都是……花公公的主意？”

戚麃点点头，神情无辜得很：

“你别看我平日里笑呵呵的，其实在宫里也就那么回事。都盯着想让我栽坑呢。我知道你机灵，可在老祖宗跟前，

你千万收着些，别整什么幺蛾子。若真出了差错，到时候神仙也捞不了你。

但你也别想太多，安安静静熬过这两天就好。晚上我就去接你。”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老祖宗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对你不会太上心的。你只要——”

金多银听着他滔滔不绝，倒也信了几分，只是后面那句话让她嘴角抽了抽。

大哥，你知道你说的那句话多伤人的吗？

什么叫“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对她不会上心？”

她是长得多拿不出手啊！？

“我说话你听着没？”额头上冷不丁挨了一记脆响，疼得她“嘶”了一声。

金多银捂着额头回神，对上戚麃那双幽黑的眼瞳：

“听着呢听着呢。”

她揉着额头讪讪嘟囔，戚麃一脸不放心地看着她。

距离初十也没几天了，不知道这丫头能不能安安分分地熬过去。

初十日，天还没亮透，戚麃就把金多银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里头是两块杏仁酥，饿的时候垫垫。”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认真地往她汗巾上系了个小布袋。

金多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应着，伸手捏了捏那布包，好象除了杏仁酥，还有些碎碎的硬块。

她疑惑地看向戚麃。

“我放了些碎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他低头打了个结扣，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到府上，少说多看，不该问的别多嘴。你把别的花养败了都无妨，只有那株西府海棠，万万不可有闪失。记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锁住她，难得没有笑，眼底的神色严肃得近乎锋利。

“记住了。”金多银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憷。

她哪会养花？自家院里那几盆半枯的，她连水都懒得浇。

可对上戚麃那副神色，她心头还是莫名紧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很快收拾妥当，戚麃便把她送上了马车，站在门口目送。

马车辘辘驶出巷子，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望着那刚消失的方向，唇角勾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冷风从帘缝里钻进来，金多银才彻底清醒。

她掀开帘子向后望了望，巷口空空荡荡，只有汗巾上的布袋随着马车颠簸一摇一摆，轻轻撞着她的腰侧。

进了舒府，是周顺领着她往花园去。七拐八绕过了几道月洞门，才在一处精巧的花坛前停下。

花坛前原有一人正埋头理花，瞧见他们过来，便拎着剪子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明明是深秋，花坛里却宅紫嫣红开得正盛，金丝菊泼辣辣地铺了半边，牵牛花攀着竹架子缠成一片，紫的粉的白的热闹得不象话。

可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株海棠。

早就听爹说过，西府海棠常有，而双色不常有。

而舒府这一株，正是双色的。

花瓣粉白嫣红交错，宛若美人双颊各施胭脂，半清半雅，煞是稀罕。

“这西府海棠，可是宫中暖房精心培育数年，也只得了三株。当时皇上龙颜大悦，便赐了老祖宗一株。”

周顺站在一旁，语气充满着自得。

“这些年被老祖宗精心养护，年年也不过是开上几朵。今年倒是难得，竟结了两朵并蒂的。”

金多银认真听着，附和着点头。

“姑娘就在这儿照看，每日晨昏各看一次，土干了便浇少许水，莫多了，也莫少了。”

周顺交代几句，又指了旁边一把铜壶和一小罐特制的花肥：

“这肥用指甲盖大小便够。可记住了？”

“恩嗯”，金多银连忙应下。

周顺见交代得差不多了，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

“刚走那个也是负责花草，不过姑娘来了，他倒省事了。有啥不懂的，找周姑姑就行。”

“周姑姑？”金多银一愣，顺着周顺的视线望过去。

几丈开外的廊下，一个女人正静静站着，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金多银还没来得及细问，周顺早已转身走了。

见周顺走远，那妇人这才慢慢走了过来，唇角挂着笑，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哟，这就是戚公公送来的人？模样倒是俏，难怪戚公公舍不得藏在家里。”

她绕着金多银转了半圈，下巴朝花坛外一抬，颐指气使道：

“正好，去！把花坛外头那几盆菊花搬过来，搁在那海棠边上。快点！别磨磨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