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物件

她尤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凑过去咬。

可就在她牙齿快碰到那块酥时，舒衡忽地把手一缩，让她扑了个空。

满厅的人顿时大笑，几个太监笑得直拍大腿，连舒衡也被她这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金多银的脸腾地红了，忙用袖子捂住嘴，弯起杏眼，勾起颊边浅浅的梨涡，也跟着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那几个太监忙拍着花子婪的肩嚷嚷：

“快，我也要寻这样的！”

花子婪只笑着摆手，示意他们先别起哄。

舒衡见气氛活了，随手柄那块桃花酥直直往她嘴里一塞。

金多银没反应来，被这一下噎得唔了一声，鼓着腮帮子看他。

只见他拿帕子淡淡擦着指尖：“甜吗？”

他问，声音不高，只她二人能听清。

金多银嚼着点心，含糊地点点头。

“甜就好。”舒衡将帕子搁下，

“年纪小，多吃点甜的，日子才过得去。”

金多银嚼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怔怔地“恩”了一声。

戚麃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的光暗了暗，随即，他弯起嘴角，恭躬敬敬地开了口：

“老祖宗，徒儿有个不情之请。多银这孩子虽说乖巧，可刚来院中，也没个人教导。

徒儿斗胆，想让她来您府上伺候一日，跟着您学学规矩，也不求别的，

能得您一两句指点，便是她天大的造化了。”

舒衡眼皮没抬，铁球在指间慢慢转着：

“咱家这儿不缺人伺候。”

戚麃笑容不变，语气恳切：

“其实也不是啥伺候。徒儿见这丫头平日里最爱养花弄草，院中的杂草都是她拔的。

徒儿想着，老祖宗您不是也素来爱花草吗？她若能跟在您身边学个一星半点，也是徒儿的福分。”

“是吗？”舒衡低头瞥了一眼金多银。

“我院里那几盆御赐的西府海棠，这几日正要修枝。”

他靠回椅背，铁球又转了两圈：

“这丫头瞧着倒细巧。初十，让她过来帮着照看两天花吧。”

又顿了顿，目光在金多银身上一扫，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毛手毛脚伤了御赐的花叶——”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老祖宗放心，这丫头最是乖巧。”

戚麃笑着应下，又推了下金多银，“还不快谢恩？”

金多银嘴里还塞着半口桃花酥，被他这一推差点呛着，含含糊糊地躬身：

“谢老祖宗……”说完偷偷瞪了戚麃一眼。

戚麃只当没看见，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动。

一旁的花子婪冷眼瞧着这一幕，心头嗤笑。

他当初提议金多银献唱，不过是想给自己揽些生意罢了。

没想到戚麃这算盘打得比他还精，说送她来学规矩？

谁信？不过是割爱换前程罢了。

但话又说回来，若真是爱，又怎舍得割？

可见这“屋里人”在戚麃心头的分量，也不过如此。

不过看老祖宗这态度，倒象是可有可无，随口应承。

也是，每年想往老祖宗身边塞人的多了去了，最后有几个真能入眼的？

这金多银模样是不错，可老祖宗什么美人没见过。

他瞥了一眼金多银，这丫头刚被戚麃卖了还不自知。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看她造化吧。

若真在老祖宗那儿不得意，将来弄到自己的教坊司里，也不是不行。

厅中舞女已换了新曲，水袖翻飞，乐声淙淙。

舒衡欣赏着舞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段对话不过是家宴上的一个小插曲。

金多银坐在身旁小口啜着茶，这茶是上好的御前龙井，清香扑鼻。

可她品不出滋味，满堂的热闹象是隔了一层纱，那些笑声、恭维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想不通戚麃为什么会提这样请求，难道带她来赴宴，就是为了这？

她的牙轻轻咬住上唇，到头来，她不是看家的，就是拿来送人的，象个物件一样被他摆来摆去。

不过也是，对于他那样的阉人，女人大概也就这点用处了，毕竟别的他也干不了。

想到这，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行啊，既然想把她往老祖宗跟前送，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不是让她去照看御赐的海棠吗？

她倒要看看，那盆海棠到底经不经得起她“精心”伺候。

戚麃斜眼瞥了她一下，把她那点小表情尽收眼底。

这丫头，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搞事是吧？

他无奈叹了口气，手伏在她肩上拍了拍，象是在安慰，又象是在提醒。

家宴散时，宾客陆续离席，戚麃与几位同僚拱手道别，金多银他身后穿过回廊，两人谁也没开口。

上了马车，她缩在车厢一角，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戚麃靠在软垫上看了她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觉得我把你当物件推出去，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