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全是泡沫

双喜为收衣服一大早就来了，这几日天晴得透，晾在院里的衣裳估计早就干了。

虽干爹昨儿那锭银子赏得痛快，可他总觉得这事哪儿透着不对，早点办完早踏实。

他推门进去，脚还没站稳就愣了一下，晾衣绳上空空荡荡，衣裳全收完了。

再往屋里一瞥，金多银正坐在桌前，把衣裳已叠得整整齐齐，手边已经码了一摞。

“哟，姑娘今儿起得倒早。”双喜跨进门，朝她拱了拱手：

“奴才来收衣裳，干爹那边等着呢。”

金多银头也没抬，手里忙活着：“来得正好，过来帮我一块叠。”

双喜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姑娘说笑了，奴才就是个跑腿的，哪能碰干爹的衣服？若是知道了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

“他又不在，你怕什么？”金多银手上活计不停，嘴里振振有词，

“再说了，你帮我叠，咱俩早叠完，你不就能早点回去交差了？要不我一个人慢慢磨，磨到晌午你可别催。”

双喜估摸了一下，这倒是实话。

这丫头要是真故意磨蹭，他站在这儿干等，回去晚了干爹问起来，挨骂的还是他。

他咬了咬牙，走上前拿起一件外袍。

刚抖开，袖口上赫然一道白印子，是干了的皂沫结成细碎的小块，硬邦邦地粘在布料上。

“姑娘……”双喜把袖口举到她眼前，声音都劈了：

“这沫子还在上头呢！您就敢叠？”

金多银瞥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接过，两只手合在一处使劲搓了搓，那些白渣子簌簌往下掉。

她拍了拍衣料，在抖开给他看：

“你看，这不就没了。”

双喜凑近一看，干沫子被搓掉了，衣裳上倒也没留什么痕迹。

他嘴角抽了抽，这也行？不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于是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有沫子的地方使劲搓几下，然后折叠。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两人竟然生出了一股彼倡此和的架势。

不到晌午衣裳就叠完了。双喜麻利地把衣裳裹好塞进马车，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宫。

刚踏进值房，就见戚麃正站在铜镜前整理腰封，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可算回来了。赶紧的，把那条暗红蟒袍取出来，我待会儿要伺候皇上用膳。”

戚麃头也不回地催。

双喜忙从包袱里翻出那条红蟒袍，替他更了衣。

戚麃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理了理领口，便匆匆往御前去了。

这顿膳伺候得倒也顺当，皇上今日胃口好，连夸了两道菜。

戚麃在一旁布菜斟酒，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心里早盘算着回去再改良一道糕点的方子。

刚撤了膳，还没出乾清宫的门，一个小太监便小跑着过来传话：

“戚公公，老祖宗传二十四衙门掌印去司礼监堂议。”

堂议？戚麃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抬脚就往外走。

没发觉天边那团乌云已经压过了宫墙，厚沉沉地翻涌着。

“干爹！干爹！”身后传来双喜气喘吁吁的声音。

他抱着一把油纸伞，三步并两步追上来，

“奴才瞧着要变天，特意取了伞来。干爹您走得太快了，奴才差点没撵上。”

戚麃脚步不停，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眼力见长。”

话音刚落，一滴雨珠子就砸在了他鼻梁上。

没等几秒，雨势越来越大，哗地泼了下来。

双喜连忙撑开伞举到戚麃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外面。

“这雨来得真够邪门的。”戚麃往双喜伞下又靠了靠，难得夸了一句，

“幸亏你机灵，回头赏你。”

双喜嘿嘿一笑，刚要谦两句，目光不经意往戚麃后背一瞄。

那暗红的蟒袍料子上，正冒出一小团白白的小沫子，还在慢慢地往外膨胀。

双喜的笑容顿时凝固，忙鼓起腮帮子对那团白沫猛地一吹。

戚麃回过头来看他。

“有只小虫。”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戚麃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双喜刚松了口气，就看见那团白沫又冒出来了，不止那一团，旁边又多了好几团，像春笋似的一簇一簇往外拱。

他慌了，忙用手去弹，结果，越弹越多。

戚麃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刚要回头，双喜一急之下拿伞往后一缩。

就这一瞬的功夫，戚麃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暴露在大雨里。

雨水哗地浇了他一头一身。

“双喜！”戚麃转过身来，眼尾弯着惯常的弧度，可笑意让人头皮发麻。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没发觉后背上已经白了一大片。

双喜赶紧把伞撑回来，嘴里磕磕巴巴：“干爹奴奴奴…不是故意的。”

话说到一半，又指尖颤颤指向戚麃的骼膊：

“干爹……您……您袖子上……”

戚麃低头。

袖口上正往外冒着一大团白沫，正顺着袖口往下淌。

他甩了甩，没甩掉，反而越冒越多。

不止袖子，领口、前襟但凡是沾了水的地方全在往外冒白沫。

暗红的蟒袍上东一团西一团全是白花，活象根成了精的皂荚。

“这怎么回事？”戚麃看着自己身上的白沫，声音都变了调。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顿时猜到罪魁祸首。

“金！多！银！“”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转头怒瞪着双喜。

“你不是盯了一整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