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世事在他面前，无所遁藏

李青伸出手，点在唐舞麟的心口。那根手指不重，只是轻轻地点在胸口正中央，隔着校服和皮肤，点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神龙之力并非灾厄，而是神龙对你的认可。你所需要做的，是恪守本心，带着神龙之力去完成自我的夙愿与人生。”

指尖的温度通过校服，通过皮肤，通过肌肉，一直传到了唐舞麟的心脏。

那颗心脏在胸腔中砰砰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唐舞麟感觉自己的心口象是被点燃了一团火，不是那种狂暴的、灼烧的、让他痛苦的火，而是温暖的、明亮的、让他充满勇气的火。

他低下头，看着李青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青的脸。白发如霜，缎带如海，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平和的笑意，象是一座山，稳稳地立在他面前，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师父，我记住了。”唐舞麟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象一块石头。

李青收回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转过身，面朝谢邂的方向，虽然隔着几步的距离，但谢邂能感觉到那双被缎带遮住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谢邂。”

谢邂被点名，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干嘛？”

“你的天赋很好，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在同龄人中是拔尖的。”

李青的语气平淡，没有夸赞，也没有贬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天赋再好，如果心性跟不上，终究走不远。你的路，要自己找到方向，没有人能替你走。”

谢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恩”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李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白发马尾从肩侧滑落。

“走吧，该回学院了。”

唐舞麟立刻跟了上去，脚步轻快，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神采。他走在李青的右侧，象是护卫又象是弟子，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谢邂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白一黑两个背影渐渐远去。白发如雪，黑发如墨，在阳光下交相辉映。他尤豫了几秒钟，然后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没有走在李青身边，而是落后了十几步，远远地吊在后面。

三个人就这样走出了公园，穿过银杏叶飘落的街道，走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导入了东海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三人在东海学院的门口分开。

谢邂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象是急着逃离什么。

唐舞麟站在门口，看着李青，嘴巴张开又闭上，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着五班的宿舍楼跑去。

黑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深蓝色的校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象一条游入深海的鱼。

李青在门口站了片刻，感知着那道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嘈杂的校园声中，才收回感知，转身朝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李青走在路上，白发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深蓝色的校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的步伐还是那么从容，那么稳健，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徐，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就会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象是在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宿舍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李青走上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二零一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半开半合，窗外的月光通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

他没有象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象一座凝固的雕塑。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街道上的喧嚣。那风声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忙碌，诉说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诉说着那些在他感知范围之外、却又真实存在着的一切。

李青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地板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久到远处街道上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他抬起手，伸向脑后，解开束发的发带。

白发从束缚中散落下来，如霜雪般垂落在肩侧，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他轻轻将白发拨到肩后，然后伸出手，慢慢地解开了蒙在眼上的湛蓝色缎带。

缎带从他的指间滑落，柔软而顺滑，象是一条蓝色的溪流从他的脸上流下，落在他的膝头。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缎带，虽然他的眼睛看不到它的颜色，但他的手能感觉到它的质感，他的心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李青抬起头，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泛着白色，瞳孔中没有任何聚焦，象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但在那层白雾之下，又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闪铄，象是遥远星空中的星辰，虽然微弱，却从未熄灭。

他的目光无法聚焦，依旧无法看清尘世。

在他的视野中，没有颜色，没有型状，没有光与影的交织，只有一片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这黑暗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伴随着他，跨越了两世的生命，跨越了无数的山川与海洋，从未改变。

但在那无边无际的苍风之下，他又好似清淅地看清了世间的一切。

风从窗外吹来，拂过他的面颊，穿过他的白发，绕着他的指尖盘旋。

那风中带着无数的信息，有远处海面上波涛的汹涌，有街道上车马的喧嚣，有学院里学生们入睡后的呼吸声，有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低语。

这些信息汇聚在一起，在他的脑海中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一个比眼睛看到的更加广阔、更加真实的世界。

世事在他面前，无所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