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承诺

他能看见唐舞麟体内那十八道封印，看见它们如同铁索般紧紧锁住那股狂暴的金龙神力。他能看见那些封印正在随着唐舞麟的成长而缓缓松动，象是被潮水冲刷的堤坝，一点一点地出现裂缝。

他能看见那股被封印的力量在黑暗中咆哮，在囚笼中挣扎，渴望着破笼而出，渴望着释放那被压抑了太久的暴戾与愤怒。

他也能看见唐舞麟的心。那颗心是明亮的，象是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灯火，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那颗心中有对家人的爱，有对亲人的思念，有对变强的渴望，有对不公的反抗。

那颗心没有被愤怒吞噬，没有被力量迷惑，在那一拳砸出的时候，在最后关头，它做出了选择。

李青在想，我做的对吗？

他坐在床边，白发垂落，素衣如雪，那双泛白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夜空，象是在查找一个答案，又象是在等待某个声音的回应。

我应该教给一个被血脉侵染的小家伙神龙之道吗？

神龙之道，是恪守本心，是守正除恶，是心怀悲泯，是行雷霆之事、怀仁者之心。

这条路是他用两世的生命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每一个脚印都刻着他的血与汗。

他知道这条路的起点在哪里，知道这条路的终点通向何方，知道走在路上会遇到什么样的风雨，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但唐舞麟呢？

唐舞麟始终不属于神龙尊者。他不过是被血脉侵染的一个可怜的孩子。

他没有得到神龙的赐福，没有与任何龙类立下契约，他的力量不是被赠予的，而是被强塞的。

那股力量中有暴戾，有愤怒，有毁灭一切的冲动，那是龙族之王在濒死前的最后一击，是他对世界的诅咒，对他人的仇恨。

这股力量与唐舞麟的灵魂纠缠在一起，象是藤蔓缠绕着树苗，象是铁锈侵蚀着钢铁，难以分离。

徜若有一天他知晓了真实的状况，他会如何？

徜若有一天，那十八道封印全部碎裂，狂暴的金龙神力在他体内肆意奔涌，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能保持那颗明亮的、温暖的心吗？

他还能在愤怒的旋涡中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吗？

还是说，他会象布兰德一样，被力量吞噬，被欲望腐蚀，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这些李青统统都不清楚。

他的感知能穿透山川，能穿透海洋，能穿透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与诡计，但他无法穿透未来。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唐舞麟的命运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这位无往不利、净化腐坏、对抗窃星龙的传奇神龙尊者，仅在这一夜中，辗转难眠。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夜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他将双手撑在窗台上，白发在风中飘动，素衣猎猎作响。他抬起头，那双泛白的眼睛望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铄着微弱的光芒。它们那么远，那么小，那么冷，象是被遗忘在宇宙角落里的碎屑。

李青看了很久，久到那些星星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化。

他想起了敖兴。想起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想起了山峰之巅那座简陋的寺院，想起了寺院中那个温厚而威严的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他，力量不是用来眩耀的，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更不是用来满足私欲的。力量是用来守护的，守护那些需要被守护的人，守护那些值得被守护的事。

他又想起了布兰德。想起了那个曾经也有一双清澈眼睛的人，想起了他是如何在力量的诱惑下一步步沉沦，如何在欲望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他想起了布兰德最后的样子，面目狰狞，眼中满是疯狂，嘴里还在呼喊着“更多、更多”。那个人到死都不明白，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力量带来的快感，而快感，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东西。

李青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轰碎过窃星龙的虚妄，曾经净化过腐烂武装的污秽，曾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中紧握成拳，为正义而战。

这双手不颤斗，不尤豫，在需要出拳的时候，它们永远是最先冲出去的。

但现在，这双手在微微颤斗。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尤豫，而是因为在意。

他在意唐舞麟。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叫他“大哥哥”的孩子，那个在食堂里为几片水煮肉片红了脸的孩子，那个在他的冰淇淋店前跑来跑去、满头大汗买奶茶的孩子。那个孩子叫他师父，把他当成父亲一样依靠，在他的面前毫无保留地流泪。

他怎么舍得让那个孩子变成第二个布兰德？

李青从窗台上收回手，将窗户关上。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弯腰捡起那条滑落在地板上的湛蓝缎带。缎带沾了一些灰尘，他用手轻轻拂去，然后将它重新系在眼上，系得和之前一样平整，一样妥帖。

他将白发拢到身后，用发带重新束成马尾。然后他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魂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每循环一圈，魂力便凝实一分。但他的心神并不平静，那股烦忧象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象往常一样完全沉入修炼之中。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神龙尊者怎么能够因为那朦胧迷幻的未知而退缩？！

神龙之眼，明察秋毫；飓风之怒，荡平世间邪祟。

他会守护那个孩子。他会教他如何掌控力量，教他如何在愤怒中保持清明，教他如何不被欲望吞噬。

他会陪他走过那些艰难的、黑暗的、充满了荆棘的路，直到他能够独自站立，直到他不再需要师父的庇护。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承诺。

窗外的夜色深沉到了极点，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宿舍楼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鼾声和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李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完全沉入了修炼之中。

他的心不再纷乱，他的呼吸不再急促，他的双手不再颤斗。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静如山的盲眼少年，白发如霜，素衣如雪，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象一座历经千年风雨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山峰。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会站在那里。

因为他是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