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春深时节
书名:青梅暖玉 作者:喜欢半筝的冥泉
第一百九十八章 春深时节
清明过后,春天真的一天天深了。
沈家院里那棵老枣树,枝头的嫩芽已经舒展开来,变成了一片片新绿的叶子。墙角去年种的月季也冒出了花苞,红艳艳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宁儿和小梅每天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墙角看花苞。“小梅姐姐,你看这个花苞又大了一点!”宁儿指着最大的那个。
小梅凑近了看,小声说:“嗯...快开了。”
沈娘子从灶房出来,看见两个孩子蹲在墙角,笑了:“别光看,得浇水。春天花长得快,渴。”
宁儿立刻跑去拿小木桶,小梅跟着去。两个小丫头一趟趟从井边提水,虽然洒了大半,但认真得很。浇完了水,又蹲在那儿看,好像能看出花是怎么开的一样。
这天下午,吴郎中来了,不是空手来的——他拉了个小板车,车上装着一堆坛坛罐罐。
“吴爷爷!”宁儿跑过去,“您这又是什么呀?”
“好宝贝!”吴郎中神秘兮兮地说,“我研究的‘生态除虫剂’!春天虫子多,庄稼要长好,得防虫!我这个,不用药,用天然材料!”
沈砚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一车坛罐,笑了:“吴叔,您这又是从哪本奇书上看来的?”
“不是奇书!是实践!”吴郎中打开一个坛子,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醋,又像是烂草。
“这是用烟叶、辣椒、大蒜泡的!虫子闻了就跑!”吴郎中又打开另一个坛子,“这个是石灰粉,撒在地里,防地老虎!这个是草木灰,防蚜虫!”
安儿也出来了,凑过去看。他仔细闻了闻那液体,皱眉:“吴爷爷,这个味道...会不会把庄稼也熏坏了?”
“不会!我试过了!”吴郎中信心满满,“在药圃里试的,管用!虫子不敢来,菜长得可好了!”
沈清远拄着拐杖出来,看了看那堆东西:“他叔,你这心是好的。不过咱们庄稼人防虫,有老法子——手工抓,或者用点石灰、草木灰。您这泡的药水...不知道管不管用。”
“试试就知道!”吴郎中说,“就试一小块地!要是好,全村推广!”
沈砚想了想:“那就试吧。咱们家地头有块边角地,种了些菜,就在那儿试。”
吴郎中高兴了:“好!明天就试!”
第二天一早,吴郎中真拉着他的“生态除虫剂”到地里去了。不只他去,他还叫上了安儿、宁儿和小梅,说是要“现场教学”。
地头那块菜地,种的是小白菜和萝卜,已经长出了嫩苗。吴郎中先示范:“看,这个药水,要稀释。一坛药水兑十桶水,用喷壶喷在叶子上。”
他拿出个自制的喷壶——竹筒做的,一头钻了小孔。兑好了药水,开始喷。药水雾蒙蒙地洒在菜叶上,那股奇怪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宁儿捏着鼻子:“吴爷爷,好难闻...”
“难闻就对了!虫子也嫌难闻!”吴郎中喷得更起劲了。
喷完了药水,又开始撒石灰和草木灰。吴郎中蹲在地里,一把一把地撒,嘴里还念叨:“石灰防地老虎...草木灰防蚜虫...撒均匀,别太多...”
安儿帮着撒,撒得仔细。宁儿和小梅也学着撒,小手抓一把灰,小心翼翼地撒在菜苗周围。
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弄完了。吴郎中直起腰,捶了捶背,满意地看着那块地:“好了!等过几天看效果!”
过了三天,吴郎中拉着安儿又去看。菜苗确实长得好,绿油油的,没有虫眼。吴郎中得意:“看!管用吧!”
可仔细看,有些菜叶边缘发黄了。安儿蹲下仔细看:“吴爷爷,您看这些叶子,是不是药水喷太浓,烧着了?”
吴郎中凑近看,确实有些叶子不对劲。他挠挠头:“可能是兑水比例不对...下次调稀点。”
正说着,赵大爷扛着锄头路过,看见他们在地头,走过来:“吴郎中,您这又搞什么试验呢?”
“生态除虫!”吴郎中说,“您看看,这菜长得多好!”
赵大爷看了看菜,又闻了闻空气中的怪味,皱眉:“吴郎中,您这药水...味道也太冲了。别说虫子,人都受不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吴郎中说。
赵大爷摇摇头,走了。走时还嘀咕:“种个菜搞得跟配药似的...”
吴郎中有点沮丧。安儿安慰他:“吴爷爷,您这想法是好的。就是得慢慢试,找到最合适的比例。”
“对!要试验!”吴郎中来劲了,“这样,咱们分几块小地,用不同的比例试!一块兑五倍水,一块兑十倍,一块兑二十倍...”
于是,地头出现了七八块小试验田,每块都插着小木牌,写着兑水比例。吴郎中每天去看,记录菜的长势,有没有虫害。
宁儿和小梅也每天跟着去看,帮着记录。宁儿拿着炭笔和小本子,学着吴郎中的样子:“这块地,菜叶绿...这块地,有虫眼...这块地,叶子黄...”
小梅在旁边小声补充:“这块...这块菜长高了...”
记录了一个月,还真有了结论——兑二十倍水的效果最好,虫子少,菜也不烧叶。吴郎中拿着记录本,如获至宝:“看!科学种田!有数据!”
他把这“研究成果”拿到老族长那儿去。老族长看了记录,点头:“他叔,您这认真劲儿,我佩服。不过这法子...太费事了吧?又是泡药水又是兑水,还要每天喷...”
“不费事!习惯了就好!”吴郎中说,“而且这是为了长远!不用毒药,庄稼没毒,人吃了健康!”
老族长想想也是:“那...那您先小范围推广。愿意试的人家,您帮着指导。”
吴郎中高兴了。他印了几十份“生态除虫指南”——其实就是他手写的单子,让药童抄了几十份,发给村里人。
有的人家愿意试,有的人家嫌麻烦。但不管怎样,吴郎中的“生态种田”理念,开始在村里传开了。
春天更深时,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得齐膝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沈砚和安儿每天都要到田里看看,拔拔草,清清沟。
这天,吴郎中又有了新想法。他找到安儿:“安儿,你说咱们那水磨,能不能用来带动别的机器?”
“别的机器?”安儿问。
“比如...脱粒机!”吴郎中说,“麦子收了要脱粒,现在都是人工打,累得很。要是用水力带动脱粒机,省力!”
安儿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脱粒机结构比水磨简单,就是几个滚筒,用水力带动,应该能行。”
“那咱们设计!”吴郎中来劲了,“等麦子收了就用上!”
于是,在春深时节,两人又开始画图设计。脱粒机确实简单——一个木箱,里面装几个带齿的滚筒,麦穗从上面过,籽粒就被打下来。
关键是传动。水磨的传动要改,要能带动脱粒机。安儿设计了个离合装置,不用脱粒机时断开,用水磨磨面;用时接上,带动脱粒机。
图画好了,找刘木匠和王铁匠做。刘木匠看了图,点头:“这个简单,能做。”
王铁匠也点头:“铁件不多,好打。”
于是,水磨坊旁边又搭起了一个棚子,里面在做脱粒机。吴郎中每天往那儿跑,比谁都上心。
宁儿和小梅也常去“监工”。两个孩子对那带齿的滚筒特别感兴趣,总想摸摸,被吴郎中拦住:“不能摸!齿利,割手!”
“吴爷爷,这个真能把麦子打下来?”宁儿问。
“能!等麦子收了,你看着!”吴郎中说。
小梅小声问:“那...那麦秆怎么办?”
“麦秆也有用!”吴郎中说,“能喂牲口,能烧火,还能...还能做草帽!”
两个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吴郎中都耐心回答。有时候答不上来,就说:“这个...这个得研究研究...”
脱粒机做了半个月,做好了。试运行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看。吴郎中找来一些陈年麦秆做试验——新麦还没熟,不能用新的。
麦秆放进脱粒机,水轮转动,带动滚筒。滚筒哗啦啦转,麦穗从上面过,麦粒簌簌落下,麦秆从另一边出来。
“成了!”大家欢呼。
吴郎中激动得脸都红了:“等新麦收了,咱们就用这个脱粒!省力!”
老族长也来了,看了演示,点头:“好!这又是件大好事!”
李郎中也从邻村来了——他是听说了消息,特意来看的。看了脱粒机,他感慨:“吴郎中,你们村...真是走在前面了。”
吴郎中难得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安儿想的法子。”
李郎中对安儿说:“安儿,等你们这脱粒机用好了,我们村也想做一个。”
安儿点头:“好,到时候我把图给您。”
春深了,天也暖了。田里的麦子一天一个样,麦穗渐渐饱满,颜色从青转黄。水磨坊每天照常运转,来磨面的人更多了——春耕忙完,有些人家有时间了,就把存着的麦子拿来磨。
宁儿和小梅的学堂生活也上了轨道。老秀才教得认真,两个孩子学得也认真。宁儿活泼,学得快但坐不住;小梅文静,学得慢但扎实。
这天放学,宁儿举着她写的大字跑回家:“奶奶!奶奶!看我写的字!”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天地人”三个字。沈娘子看了,夸道:“好!咱们宁儿会写字了!”
小梅也拿出她的字,写得工整些,是“父母恩”三个字。周娘子看了,眼圈有点红:“小梅真棒...”
晚饭时,沈家说起两个孩子上学的事。沈清远说:“读书好。咱们沈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到砚儿这辈,又出了个读书人。现在宁儿、小梅也读书,好。”
吴郎中说:“女孩儿读书也好!明事理,知进退。”
安儿说:“我在县学,有个同窗的妹妹也在读书,说是读了书,看事情都不一样了。”
云岫轻声说:“只要孩子们愿意学,咱们就供。”
夜里,安儿在灯下看书。看的不是水利的书,而是一本《诗经》——这是夫子让他读的,说治水的人,也要懂诗,懂美。
他读到“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想起春天和吴郎中采药的情景;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想起清明插柳的习俗;读到“十月获稻,为此春酒”
诗里的生活,和他现在的生活,竟有些相通。都是春种秋收,都是四时流转,都是人间烟火,都是温情冷暖。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照在院里那棵枣树上,叶子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夜静。
春天真深了。夏天快来了。麦子快熟了。脱粒机等着用。水磨还在转。日子,还在一天天过。
安儿想起夫子的话:“读书不是为了离开土地,是为了更好地回到土地。”他现在懂了。他学的知识,用的手艺,不是为了离开这个村子,而是为了让这个村子更好,让这里的人生活更好。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书。但看的不是水利,不是机械,而是诗。诗里有生活,有美,有他从没注意过的,生活的另一面。
夜深了,他吹熄了灯。梦里,是哗哗的水声,是转动的滚筒,是金黄的麦浪,是宁儿和小梅读书的声音,是吴郎中在
而这,就是春天最深时,最真实的生活。忙碌,但充实;平凡,但珍贵;简单,但丰富。
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麦子会继续长,水磨会继续转,孩子们会继续读书,吴郎中会有新想法,日子会继续向前。
春风啊,已经暖了。夏天,快来了。而生活,就像这季节,自然而然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