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清明时节

三月十五，清明将至。

沈家院里，云岫和沈娘子正在收拾祭祖要用的东西。几个竹篮摆在院中，里面装着新蒸的馒头、煮好的鸡蛋、还有一沓沓黄纸。沈清远在屋檐下削着柳条——清明插柳是旧俗，家家户户都要在门上插几枝。

“宁儿，小梅，来帮奶奶折元宝。”沈娘子招呼两个孩子。

宁儿和小梅坐在小板凳上，学着把黄纸折成元宝形状。宁儿手快，但折得歪歪扭扭；小梅手慢，但每个元宝都整整齐齐。沈娘子看着，笑着说：“小梅手真巧。”

小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周娘子在旁边帮着叠纸钱，轻声说：“这孩子，就是太静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吴郎中洪亮的声音：“清明祭祖，养生祭品！”

只见吴郎中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得满满当当。他大步走进院子，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是‘养生青团’，我特制的！艾草汁和面，加了茯苓粉、山药粉，健脾祛湿！”吴郎中举起几个青绿色的团子，“这是‘养生鸡蛋’，煮的时候加了当归、黄芪，补气养血！这是‘养生酒’，我自己酿的，加了枸杞、红枣...”

沈娘子看着那一堆“养生祭品”，哭笑不得：“他叔，祭祖的东西，还是按老方子来吧。您这些...祖宗怕吃不惯。”

“吃得惯！肯定吃得惯！”吴郎中信心满满，“祖宗也得养生啊！我这是孝心！”

安儿从屋里出来，看见吴郎中那堆东西，也笑了：“吴爷爷，您这...太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吴郎中拿起一个青团，“安儿你尝尝，好吃不？”

安儿接过尝了一口，表情有点古怪：“嗯...有艾草香...就是...就是有股药味。”

“药味好！养生！”吴郎中自己也吃了一个，面不改色。

宁儿好奇地凑过来：“吴爷爷，我也想吃。”

“给！”吴郎中递给她一个。

宁儿咬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苦...”

“苦口良药！”吴郎中理直气壮。

沈砚出来打圆场：“吴叔的心意我们领了。这样，祭祖还是用传统祭品，您这些‘养生祭品’，咱们自己吃，行不？”

吴郎中想了想，点头：“也行！让祖宗尝尝鲜就行！”

于是，祭祖的东西分成了两份——传统的和养生的。吴郎中这才满意，又开始张罗别的事：“清明祭祖，仪式也得养生！不能跪太久，伤膝盖！我设计了‘养生祭祖仪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净手净心；二、浅鞠三躬（不跪）；三、献养生祭品；四、念养生祭文；五、活动筋骨...”

沈清远看了，捋着胡子笑：“他叔，您这...祭祖哪有不跪的？不跪不诚啊。”

“诚在心，不在膝盖！”吴郎中认真道，“我这是科学祭祖！你看那些老人家，跪久了站不起来，多受罪！”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沈砚说：“吴叔考虑得周到。不过祭祖的规矩，还是得守。咱们简化些，心意到了就行。”

正讨论着，老族长拄着拐杖来了。老爷子看见院里这阵势，笑了：“哟，都准备上了？”

吴郎中立刻迎上去：“老哥来得正好！看看我这‘养生祭祖方案’，您给提提意见！”

老族长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缓缓说：“他叔啊，你这心是好的。不过祭祖这事，重在传承。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咱们改太多，不好。”

吴郎中还想争辩，老族长摆摆手：“这样，今年祭祖，咱们折中。该跪的跪，但时间短些。祭品嘛...传统的要有，你的养生祭品也摆上，让祖宗尝尝新。”

这主意大家都同意。吴郎中这才作罢，但嘴里还念叨：“等祖宗尝了我的养生青团，就知道好了...”

清明前一天，沈家全家上山扫墓。沈家的祖坟在后山向阳处，几座坟茔收拾得干净，周围松柏常青。沈清远带着儿孙，摆上祭品，点上香烛。

按规矩，男人在前，女人在后。沈清远领着沈砚、安儿跪在坟前，磕头行礼。沈娘子、云岫、周娘子带着宁儿和小梅在后面鞠躬。

吴郎中也跟着来了——他说要“监督养生仪程”。老爷子没跪，只深深鞠了三个躬，嘴里还念念有词：“列祖列宗在上，后辈吴有德前来祭拜。带了养生祭品，请祖宗尝尝。望祖宗保佑，全村民众身体健康，少病少灾...”

念完了，他从背篓里掏出个小药瓶，在每座坟前洒了点药粉。

“这...这是做什么？”沈砚问。

“消毒驱虫！”吴郎中一本正经，“祖坟也要讲卫生！”

大家都笑了，但没人阻止。吴郎中这心意，虽然奇特，却是真诚的。

祭拜完，收拾东西下山。春风和煦，山路两旁的野花都开了，星星点点的。宁儿和小梅跑在前面，采野花编花环。

“小梅姐姐，这个花给你戴！”宁儿编了个小小的花环，戴在小梅头上。

小梅脸红了，但没躲。她也采了几朵花，给宁儿编了一个。两个小丫头戴着花环，在春风里笑，像两只小蝴蝶。

吴郎中看着，感慨：“孩子们真好啊。春天就该这样，高高兴兴的。”

安儿走在吴郎中身边，轻声说：“吴爷爷，您今天那些养生祭品...其实挺用心的。”

吴郎中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觉得我瞎折腾。可是啊，我是真心想让大家都好。祭祖是孝心，养生也是孝心——让活着的人少受病痛，不就是对祖宗最大的孝顺吗？”

安儿点头：“我明白。”

回到村里，已是中午。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清明饭——这是一年里重要的家宴，再穷的人家，这天也要吃顿好的。

沈家自然丰盛。沈娘子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还有春天刚长出来的野菜。吴郎中的养生青团也蒸热了，虽然味道怪，但大家都尝了尝，算是领了他的心意。

饭桌上，沈清远说起祖上的事：“咱们沈家，祖上也是耕读传家。曾祖父那辈，还出过秀才。后来家道中落，到你爷爷这辈，就是普通农家了。”

沈砚说：“爹，等安儿这辈，说不定又能读书出头。”

安儿忙说：“爷爷，爹，我读书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明理，为了能做点实事。”

“好！这话对！”吴郎中拍桌子，“读书就是为了做实事！像安儿这样，建水磨、做播种机，这才是真本事！”

宁儿听不懂这些，她正专心地吃鱼，小脸上沾了酱汁。小梅细心地帮她擦。周娘子看着，眼里都是温柔。

饭后，吴郎中说要去药庐配“清明养生茶”。走时还说：“明天我给大家送茶来！清明时节，易感风寒，得预防！”

第二天，吴郎中果然挨家挨户送茶。每送一家，都要嘱咐：“早晚各一碗，防病！”

送到周娘子家时，小梅正在院里扫地。看见吴郎中，她小声叫：“吴爷爷。”

“小梅真勤快！”吴郎中摸摸她的头，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给，这是吴爷爷做的‘防病香囊’，戴着，春天不生病。”

小梅接过，认真道谢。周娘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睛有点红：“吴叔，您太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吴郎中摆摆手，“孩子嘛，得护着。”

送完茶，吴郎中又想起一事——清明前后，是采药的好时节。他背起药篓，往后山去。安儿正好在家，说跟他一起去。

两人走在山路上，吴郎中一边走一边教安儿认草药。

“这是车前草，利尿的。这是蒲公英，清热的。这是艾草，就是做青团那个，温经散寒...”吴郎中如数家珍。

安儿学得认真，不时问几句。走到一处山崖边，吴郎中忽然停下，指着崖壁上的一丛植物：“看！那个！石斛！好东西！滋阴养胃，还能明目！”

那丛石斛长在陡峭的崖壁上，不好采。吴郎中却跃跃欲试：“我上去采！”

“吴爷爷，太危险了。”安儿拉住他。

“不怕！我年轻时常采！”吴郎中说着就要往上爬。

安儿忙说：“我去吧。我年轻，腿脚利索。”

他仔细看了看崖壁，找了处缓坡，慢慢爬上去。吴郎中在下面紧张地看着：“小心！抓牢！”

安儿身手矫健，不多时就爬到了石斛旁。他用小药锄小心地挖，连根带土采下来，装进背篓。下崖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吴郎中惊呼。

安儿稳住了，慢慢下来。吴郎中接过背篓，看着里面的石斛，又看看安儿，眼圈有点红：“好孩子...好孩子...”

“吴爷爷，您怎么了？”安儿问。

“没事，就是...就是想起我儿子了。”吴郎中抹了把眼睛，“他要是在，也该有孩子了...”

安儿知道，吴郎中的儿子年轻时出外闯荡，再没回来。这是老爷子心里的痛。他轻声说：“吴爷爷，您就把我当孙子。”

吴郎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拍拍安儿的肩：“好...好...”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吴郎中又恢复了精神：“走！那边还有好药！”

采了一下午药，背篓满了。下山时，夕阳正好。吴郎中看着满山新绿，感慨：“春天真好。万物生长，人也该长进。”

安儿点头。他想起夫子教的“天人合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人顺应天时，与自然和谐，才能活得踏实。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沈家院里飘出饭香。吴郎中说要回去晾药，安儿送他到药庐。

药庐里，两个学徒正在整理药材。看见吴郎中回来，忙迎上来。吴郎中把背篓递给他们：“把这些收拾了，该晾的晾，该切的切。”

又对安儿说：“安儿，今天采的石斛，我炮制好了，给你爷爷奶奶送去。老人家用，最合适。”

安儿接过包好的石斛，心里暖暖的。

从药庐出来，天已经黑了。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温暖而安宁。安儿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这一天的种种——祭祖的庄重，吴郎中的真

这就是清明。不光是祭奠逝者，更是珍视当下，期盼未来。

回到家里，晚饭已经摆好了。宁儿在说今天学堂里的事——村里老秀才开了个蒙学，教孩子们认字。小梅安静地听着，眼里有羡慕。

“小梅想上学吗？”云岫轻声问。

小梅怯怯地点头，又摇头：“我...我年纪大了...”

“不大。”沈砚说，“想学就去。束修咱们家出。”

周娘子忙说：“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沈娘子接话，“小梅是咱们家半个孩子，该上学。”

小梅眼睛亮了，但又低下头：“我...我怕学不会...”

“不怕。”安儿说，“我教你。宁儿也教你。”

宁儿立刻说：“对！小梅姐姐，我教你！我会写好多字了！”

小梅这才笑了，小声说：“谢谢...”

夜里，安儿在灯下看书。云岫进来，给他披了件衣服：“夜里凉，多穿点。”

“娘，我不冷。”安儿说。

云岫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安儿，你今天陪吴叔采药，他...他很高兴。”

“吴爷爷不容易。”安儿说，“一个人，心里装着全村人。”

“是啊。”云岫感慨，“这样的人，是村里的宝。”

窗外，春风轻柔。清明过了，春天真正深了。田野里的麦苗已经绿油油一片，在月光下，像铺了层绿毯。

安儿放下书，看着窗外。他想，等麦子熟了，水磨会更忙吧？播种机明年要改进吧？吴爷爷还会有什么新想法吧？小梅上学了，会认识更多字吧？宁儿...宁儿还会闹出什么笑话吧？

日子啊，就是这样。一天天，一年年，有传承，有改变，有失去，有得到。但总归是向前的，总归是温暖的。

他吹熄了灯，躺下。梦里，是哗哗的水声，是转动的磨盘，是绿油油的麦田，是吴郎中采药的身影，是宁

而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平凡，但珍贵；简单，但丰富。在这清明时节，祭奠过去，珍惜现在，期盼未来。

春风啊，轻轻地吹吧。吹绿了田野，吹暖了人心，吹开了新的希望，也吹来了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