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蛤蟆

白素贞唇边笑意清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这般天资，这般进境，原本预备着十天半月的授业，竟在一日之间完成了大半。

明日、后日……她还有什么理由，再如今日这般，名正言顺地踏进这座庭院呢？

陈烬散去真火，漫天雪花安然落地。

他转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白素贞已转身望向池心月影，素白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如一朵即将融入夜色的莲。

“今日便到此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几分，“三昧真火虽已入门，但离圆转如意尚远。你……还需多加练习。”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仿佛生怕被听出其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

翌日清晨，钱塘县各城门、市集口最显眼处，都粘贴了一张洒金朱砂笺的告示。

这纸本身便价值不菲，透着药王谷的财大气粗。

告示由笔力遒劲的院体写成，内容迅速在街巷间传开：

“药王谷济世启事：

本谷历来为百姓提供道地药材，然深感世间疾苦，非独缺良药，更乏良医。

故决议于钱塘设立‘保安堂’，广纳杏林贤才，以精研之方、上乘之药，普惠乡梓。

即日起，贫苦者凭里正具结，可于保安堂免费诊治，药资全免。

然，善行欲久，需有源头活水。

今特将保安堂五成股分，析为一万份，每股作价十两纹银，诚募有识之士共襄善举。

凡持股者，即为保安堂东家之一，可享三重权益：

其一，本人及亲眷至保安堂问诊购药，享有优先之权；

其二，可特约坐堂名医或药师上门服务；

其三，每年腊月，可凭股契参与保安堂盈馀分红，利泽同享。”

告示至此，已让围观者议论纷纷，然而最引人瞩目的还在后面：

“此一万份股契，皆为标准制式，记名持有，可于钱塘商会设专柜进行转让交易。

每日巳时，商会门前将张榜公布最新成交市价。

具体规条，详见《保安堂股契交易章程》。”

那《章程》厚厚一叠，蝇头小楷写就，悬挂一旁。

其中诸如“商会作为见证，抽取百分之一为佣金”、“交易需在商会簿记登记方为有效”、“严禁私下串通，操纵市价”等条款，看得人眼花缭乱。

钱塘自古地处东南繁华之地，百姓素来精明。

十两白银虽不是小数目，但藏富于民者众多。

消息一出，那些家中积有馀财的乡绅、商贾，乃至一些颇有积蓄的寻常人家，都嗅到了其中非同寻常的商机。

于是，钱塘商会门前一时间冠盖云集，人流如织。

不过半日工夫，一万股便被抢购一空。

商会内算盘声日夜不绝，一箱箱白银入库，换出一张张印制精良、盖有保安堂与钱塘商会双印的股契。

小青站在陈府阁楼上，望着楼下直至街角依旧熙攘未散的人群，掰着手指头，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十两一股，一万股……十万两雪花银，就这么到手了？”

她修行数百年，第一次见到赚银子比偷银子还简单。

陈烬端着一杯新茶走到窗边，目光掠过楼下喧嚣，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小青姑娘，稍安毋躁。这才哪到哪。”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商会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当水牌被商会执事抬出，挂上墙壁，揭去遮布时，一阵哗然与骚动瞬间爆发开来。

只见那水牌之上，用浓墨清淅地写着：

“保安堂股，昨日市价：十两。今日市价：十二两。”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意味着昨日所有投入银钱的人，一夜之间，财富便凭空增长了二成！

保安堂的告示贴出第四日，钱塘县城的空气里仿佛都飘散着银钱碰撞的脆响。

街

他面前的粗瓷茶碗早已凉透，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油腻的桌面，目光频频扫向长街尽头。

直到一个瘦小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道人才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徒弟的骼膊，连珠炮似地发问：

“如何？今日什么价？可收到股契了？”

那小道士跑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哭丧着脸道：

“师父…涨、涨到二十两一股了！我们按十七两去收，根本无人肯卖。

那些散户如今都精明了，攥着股契如同攥着命根子，说是还要再等等看…”

“二十两？！”

道士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块肉。

他那张布满疙瘩的胖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道士名叫王道灵，一个修行了一千五百年的蛤蟆精。

他本体虽是妖类，却因血脉里淌着一丝稀薄的金蟾遗泽，当年侥幸拜在武财神赵玄坛座下，得了修行玄门正法的机缘。

概因武财神出自截教，有教无类，又因金蟾能够招财进宝，与财神意象相合。

有了这般好出身，奈何王道灵贪财好色的本性难移，加之资质驽钝，修行路上进境缓慢。

只得另辟蹊径，靠着向武财神供奉大量金银，换取修为上的点滴提升——这也算是财神门下的独有修行方式了。

平日里，他惯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敛财，诸如在井水中下些妖毒，待百姓徨恐求医时，再化身游方郎中，拿出“独门解药”高价售卖；

或是在富户宅邸周围布下招引阴煞的小阵，再上门“驱邪”索要重金。

多年来倒也积攒下不菲家当。

此番来到这富甲东南的钱塘县，本想着依葫芦画瓢，在这富庶之地再捞上一笔横财，好多多“供奉”武财神，换取些真本事。

谁曾想，他这“下毒卖药”的套路还没铺开，就意外发现了一条比他那套把戏来得更快、更狠、更光鲜亮丽的财路。

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涌动，自己却捞不着半分，这种感觉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股子燥火直冲顶门，激得他脖颈后的皮肤都隐隐现出了几分癞疙瘩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