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4章 惶恐的日军

罗店镇内，日军第十一师团第四十四联队指挥部。

联队长和知鹰二大佐坐在八仙桌旁边，桌上摊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

他的联队已经在这个镇子里蹲了二十多天，地图上的红圈已经被泥水和汗水泡得模糊不清了。

参谋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和知鹰二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电报是师团部转来的。上面写着：第一〇一师团已经抵达上海，司令部考虑由该部接替第十一师团在罗店的防务，让第十一师团撤下来休整。

和知鹰二把电报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不行。”

参谋长问：“联队长，这是师团部的意思……”

和知鹰二抬起头来，目光很沉。“罗店是我们打下来的。第四十四联队在这里流了二十天的血，大队长死了两个，中队长死了六个，士兵伤亡超过一半。现在让我们把阵地交给第一〇一师团？那些后备役的老头子，连枪都没摸热，凭什么接手我们打下来的地盘？”

没错，日军内部的山头主义也是极其盛行的。

九州部队看不起四国、关西部队；东北仙台兵嫌弃东京兵娇气。同一方面军内部，不同师团之间会互相推诿、攀比战果，不愿意替别的师团硬扛伤亡。罗店的第11师团都是善通寺同乡，凝聚力强，但和第3师团之间就存在乡土隔阂。

参谋长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和知鹰二的心情。第四十四联队从川沙口登陆那天起就一直在罗店，跟中国军队的第十八军死磕了二十多天。镇子里的每一栋房子、每一条巷子，都是拿命换来的。现在让第一〇一师团来接防，等于把功劳拱手让人。

和知鹰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罗店镇的核心街区，几栋砖石结构的房子还立着，其余的已经全成了废墟。街面上横着沙袋和铁丝网，日军的哨兵蹲在沙袋后面，端着枪，眼睛盯着前方的废墟。远处的棉花田里，几个中国士兵的尸体还躺在泥水里，没有人去收。

和知鹰二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给师团部回电。就说第四十四联队仍可坚持，不需要接防。罗店是我们的，我们能守住。”

参谋长问：“联队长，那伤亡呢？再打下去……”

和知鹰二说：“伤亡是伤亡，阵地是阵地。罗店不能丢。丢了罗店，我们师团在罗店流的血就白流了。”

罗店外围，第十一师团前线指挥所。

山室宗武蹲在掩体里，面前摊着一份伤亡统计表。表上的数字让他头疼——师团

自八月二十三日登陆以来，累计伤亡超过三千人。第四十四联队损耗最重，大队长死了两个，中队长死了六个，很多中队只剩半数战斗兵。天谷支队从三千四百人打到仅剩九百余人。

他把统计表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参谋长站在旁边，说：“师团长，第一〇一师团已经到了，司令部建议我们撤下来休整。”

山室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掩体口，举起望远镜看罗店方向。罗店镇被硝烟和晨雾笼罩着，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那里面的每一个阵地都是他的兵拿命换来的。

“松井司令官什么意思？”他问。

参谋长说：“松井司令官要求我们继续挤压罗店—刘行一线，撕开国军左翼防线，向嘉定、大场突进。第一〇一师团接防的事情，司令官没有明确表态，但司令部已经拟了方案。”

山室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拟了方案，但没有执行。松井司令官还在犹豫。他知道罗店是我们的，知道我们在这里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如果让第一〇一师团接手，我们师团的脸往哪搁？”

参谋长说：“但我们的伤亡太大了。再打下去，第四十四联队就要打光了。”

山室沉默了几秒，说：“给松井司令官发报。就说第十一师团仍可坚持，第四十四联队仍有战斗力。罗店方向由我们负责，不需要接防。第一〇一师团可以去增援宝山方向，那里也需要人。”

参谋长应声去拟电了。山室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那份伤亡统计表又看了一遍。他在心里说：罗店不能丢。丢了罗店，第十一师团在罗店流的血就白流了。第一〇一师团那些后备役的老头子，凭什么来抢我们的阵地？

罗店镇内，日军第四十四联队阵地。

一等兵荻岛静夫蹲在战壕里，把军靴脱下来，倒出里面的泥水。他的脚趾已经被泥水泡得发白，脚气犯了，又痒又疼。他从兜里摸出一小块干布，把脚趾缝擦了擦，重新穿上靴子。靴子也是湿的，穿上去还是难受。

他旁边蹲着一个新兵，刚补上来的，叫小林，十九岁，福冈人，脸上还带着稚气。小林缩在战壕角落里，手里攥着步枪，眼睛盯着前方的废墟。他的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抖来抖去，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废墟里冒出来。

荻岛看了他一眼，说：“别抖。晚上才有人来。”

小林说：“前辈，他们说中国兵夜里会摸上来？”

荻岛说：“不是‘会’，是‘一定’。每天夜里都来。有时候是小股，有时候是大股。你要想活着，就记住两条——第一，天黑之后不要探头出战壕

；第二，听到动静先扔手榴弹，再开枪。”

小林点了点头，把步枪抱得更紧了。荻岛没有再理他。他靠着战壕壁，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干粮是硬的，嚼起来费劲。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老家的稻田里干活的时候，嚼的是新米做的饭团，又软又香。在这里，他嚼的是硬邦邦的干粮，泡过泥水，混着硝烟味。

天黑之后，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打在战壕壁上，把泥土冲成泥浆。荻岛把步枪抱在怀里，缩在战壕角落里。小林蹲在他旁边，手指还在扳机护圈上抖。荻岛说：“别抖了。手榴弹准备好。”

小林把手榴弹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来，放在战壕边上。

午夜刚过，枪声响了。

荻岛猛地睁开眼。先是从西边传来零星的步枪声，然后是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抓起手榴弹，拔掉保险，磕了一下，朝着黑暗中扔出去。手榴弹在战壕外面炸开，火光一闪，他看见泥地里有人影在跑。

小林蹲在旁边，手榴弹攥在手里，忘了扔。荻岛踹了他一脚：“扔啊！”

小林这才拔掉引信，把手榴弹扔出去。手榴弹在战壕外面炸开，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缩得更紧了。荻岛没有再管他，继续装子弹、开枪、扔手榴弹。战斗持续了半个多钟头，中国军队的冲锋才渐渐停下来。

天亮的时候，荻岛清点了一下身边的人。小林还活着，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手里的步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荻岛把枪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说：“活着就好。明天还得打。”

小林接过枪，手还在抖。荻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出战壕，站在阵地前沿。阵地外面的泥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中国士兵的，也有日本士兵的。雨水把泥地染成了暗红色，尸体泡在血水里，层层堆叠。

荻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战壕。他在心里说：罗店这个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但他知道，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蹲在战壕里，等着下一个夜晚，等着下一波冲锋，等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泥地里的一具尸体。

南京，参谋本部。

顾长柏把苏州会议的决定发给了前线各部队。第九集团军接替新编第一军阵地，新编第一军休整两天后发动反击。五个炮兵团已经进入指定位置，炮火准备方案已经下发。

他躺着椅子上，这场大战，目的就是消耗早期的日军精锐，消磨他们的兵锋，打碎他们的锐气。

为此，即使牺牲再多也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