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5章 再快一点

九月十五日，凌晨五点，罗店外围。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晨雾还缠在稻田上没散开。顾长柏站在苏州指挥部的窗前，手里攥着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前线炮兵指挥所的声音：“总司令，各炮团准备完毕，等待发射命令。”

顾长柏说：“等。等到五点整。”

他放下听筒，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八分。指挥部里十几个人全站着，没人坐。陈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铅笔；顾祝同盯着桌上的电话机，像是怕它突然跳起来。

五点整。

罗店外围的炮阵地上，两个150榴弹炮团、两个77毫米野炮团、一个105榴弹炮团、四个博福斯山炮营同时开火。紧接着，四门203毫米榴弹炮也加入了合唱。

炮弹从阵地上飞出去的时候，炮手们感觉脚下的泥地都在抖。炮口焰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一百五十多门炮同时射击，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罗店的日军阵地，这还不算各团手上的步兵炮。

日军的战壕被炸平，铁丝网被撕碎，掩体被掀翻。泥土和碎石被炸到十几米高的半空，然后像雨一样落下来。罗店镇内本来就只剩半堵墙的砖房，现在连那半堵墙都没了。

日军的炮兵试图还击。他们的炮兵观测哨在罗店外围的高地上，经过弹道计算，已经推算出中国军队炮兵的位置。

但距离太远了。日军的师团属野炮最大射程不到八公里，中国的150榴弹炮在十公里外开火，根本打不着。日军的重炮兵倒是够得着，但那些重炮布置在宝山方向，正在压制宝山前线的国军，来不及调转炮口。

一个日军炮兵中队长在观测所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师团部：“支那军的重炮阵地在我们射程之外，无法还击。请求航空兵支援。”

师团部的回复很干脆：“航空兵已经起飞，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一百五十多门中国火炮可以打出上万发炮弹。

五点十五分，中国空军的轰炸机来了。十架轰炸机从西边飞来，沿着罗店外围的日军阵低空投弹。炸弹落在日军的炮兵阵地和补给线上，炸出一个个巨大的火光。三十架战斗机在更高处盘旋，盯着日军的飞机。

这些天，中国空军根本没有出动过轰炸机，

日军根本想不到。

新编第一军的四个师已经在攻击出发阵地上蹲了一个钟头。士兵们蹲在战壕里，听着头顶的炮弹呼啸而过，感受着地面在震动。

“五点二十分，炮火延伸。炮火一延伸，我们就冲。第一波冲进去，不要停，不要管侧翼，不要管后面，就是往前冲。把日军的外围阵地冲散，后面的部队再跟上来。”

五点二十分。炮火开始延伸。炮弹的落点从日军前沿阵地往后移，炸向镇内的核心阵地和日军的后方补给线。

新编第一师的士兵们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枪往日军阵地冲。稻田里的泥水没过了小腿，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被流弹打中，倒在泥水里，后面的弟兄跨过去继续冲。

新编第二师从另一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两个师像两把钳子一样，从正面往罗店镇内夹。日军的阵地被炮火犁了一遍，前沿的战壕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日军躲在弹坑和残垣后面，对着冲上来的中国士兵开枪。但他们的火力已经弱了很多，很多机枪被炮火炸毁了，很多士兵被震得还在耳鸣，有的连枪都端不稳。

新编第一师的士兵们冲进了日军的前沿阵地。战壕里还有活着的日军，双方在狭窄的泥沟里拼刺刀。一个中国士兵被三个日军围住，他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和三个日军同归于尽。另一个中国士兵用铁锹拍倒了一个日军，转身又跟另一个日军扭打在一起。

新编第三师和新编第四师从左右两翼发起进攻。

第三师的目标是切断罗店日军与宝山方向的联系。他们的阵地上，士兵们趟过水深过膝的河沟，绕过日军的火力点，从侧翼摸上去。日军的侧翼阵地只有一些零散的哨位，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第三师的士兵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突了进去，一路往南推，把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三师团之间的联系切断了。

第四师的目标是切断罗店日军与长江方向的联系。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北插，河沟两岸是茂密的芦苇丛，遮住了他们的行踪。日军的观测哨没有发现他们，等他们从芦苇丛里冒出来的时候，已经摸到了日军的补给线附近。第四师的士兵们用刺刀和手榴弹解决了补给线上的日军辎重兵，然后炸毁了路上的一座小桥。

上午九点，新编第一军四个师已经从四个方向突入了罗店

镇外围。日军的第十一师团被压缩在一小块区域里，与外界的联系基本被切断。

和知鹰二站在镇中心的一栋半塌的砖房里，手里攥着电话听筒。电话线已经被炸断了好几次，通信兵正在抢修。他对着电话吼了一声：“师团部吗？我们被包围了！支那军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我们的侧翼阵地全丢了！”

电话那头是山室宗武的声音：“我知道。航空兵已经起飞，重炮也在调转方向。你们坚持住，援军马上就到。”

和知鹰二把电话摔了。他走到窗前，透过弹孔往外看。镇子外面的棉花田里，到处都是中国士兵的身影，他们端着枪往前冲，后面还有更多的部队在涌上来。他回头对身边的参谋说：“命令各中队，收缩防线，固守核心阵地。把所有能打的人都调到前沿。”

参谋问：“联队长，新兵呢？”

和知鹰二说：“新兵也上。打光为止。”

同一天，上午十点，苏州，第三战区指挥部。

顾长柏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铅笔在罗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日军的第十一师团，圈外是四个中国师。

“四个师已经突进去了。日军的侧翼被切断，包围圈正在收紧。下一步，把炮火转向日军的核心阵地，压制他们的火力，让第一师和第二师从正面往里打。”

陈诚说：“日军的航空兵已经出动了，我们的战斗机正在拦截。但日军的重炮正在从宝山方向调转炮口，估计下午就能打过来。”

顾长柏说：“下午之前，把罗店外围拿下来。外围拿下来，就算日军的重炮打过来，我们也能依托日军的工事防守。”

他转过头来，对罗云冬说：“给新编第一军发报。告诉他们，再推快一点。下午之前，必须把外围阵地全部拿下。为了新一军不败的荣誉，进攻！”

罗云冬应声去拟电了。

顾长柏重新走到地图前，望着罗店那个红圈。

他在心里说：这一仗，打的是时间。日军的重炮下午就能打过来，航空兵已经在路上。新编第一军必须在日军的增援到达之前，把罗店外围全部拿下来。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前线的炮兵指挥所：“炮火向罗店镇内延伸。重点打日军的核心阵地和指挥所。不要停。”

他在心里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