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奇兵三

潜行第二日

天色彻底黑尽，队伍艰难停下，就地扎营。第二日的迂回远比首日更加煎熬，山路愈发崎岖，乱石与密荆层层阻拦，整整一日，才勉强向前推进十余里。

帐内，一名精干勇士凑到乌鞮身侧低声进言。

“头领，这般无休止绕路，太耗时日。前方山脊那些哨卡，守兵不多。不如我们连夜潜行，悄悄摸上去，将这处哨岗尽数除掉。除去这双眼睛，我们便可就近寻崖攀山，不必再远绕。”

乌鞮缓缓摇头，神色凝重。

“想法可行，但风险太大，万万不可动手。”

“这山间哨卡，本就是守敌的耳目。就算我们身手再强，能斩杀哨卒，可只要漏过一人，一旦举烽传警，关内便会立刻警觉。”

“烽烟一起，大夏守将必然知晓侧翼有敌，心生戒备。到那时，天可汗正面诱敌的全盘谋划直接作废。守将绝不会领兵出关追击，谷口那场血战，数万将士白白承受惨重伤亡。”

“此事容不得半点疏漏。要做，便要万无一失。不能碰这些哨卡，只能继续向群山深处迂回，寻一处完全不在敌哨视野之内的崖壁。”

那名勇士听完，默然低头，不再提议袭杀哨岗。

队伍皮囊里存水日渐消耗。干粮尚可支撑，可水耗得更快，一旦断水，再悍勇的勇士也撑不过数日。乌鞮不敢坐等寻到山涧，命那几名懂辨水源的士卒，连夜施展本事，一边探查，一边就地收集露水，以备不时之需。

这几人皆是军中练出的好手，自有一套辨水的法子。目光扫过山间草木，专寻青苔厚重、草木格外繁茂之处，这类地方地下多半藏有湿泉。他们俯身细听，静听谷底有无水流隐约响动；留意鸟兽往来的小径，野兽晨昏饮水，循着兽迹，往往能寻到涧水。若是寻

到一处湿土，便就地浅浅掘坑，待泥沙渗出清水，再用布帛滤去泥渣。

若是找不到现成泉涧，便趁着夜寒结露。众人取出随身厚麻布，待到天将破晓，拖着布帛穿过沾满露水的矮丛，布面吸饱水珠，再用力拧进皮囊。一布一囊，积少成多。只是露水水量微薄，只能应急，不足以供两百人久用。

乌鞮站在一旁，看着几人在冷湿的山林间奔波，心中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收集露水耗力极大，所得却不多。他们必须尽快寻到稳定的活水，不然，就算能找到攀崖的山道，也会渴死在深山之中。

他低声叮嘱几人。

“尽力探查。露水只能救一时之急，务必寻到一处活涧。前路尚远，万万不可让队伍困于缺水。”

第三日的山路愈发磨人。皮囊中的存水已经所剩无几，队伍里的驮马最先扛不住干渴。几匹矮马脚步虚浮，不再肯主动迈步，士卒只能扬鞭轻催，勉强拖拽着继续前行。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若是再寻不到活水，不用大夏的哨卒来攻，干渴便能先放倒这支两百人的死士队伍。

那几名专司辨水的士卒不敢松懈，一路低头仔细搜寻地面痕迹。他们避开乱石裸露的光秃山脊，紧盯地面兽径。野兔、岩羊往来踩踏出来的细碎足迹，在软土上蜿蜒向山谷深处。几人顺着兽迹悄悄往下探，穿过一片密匝的矮灌，终于听见了微弱的叮咚水声。

一处隐蔽的岩间小泉，藏在巨大崖石的阴影之下。泉水自石缝缓缓渗出，汇成一汪浅潭。

探水的士卒连忙折返，低声向乌鞮报信。全队闻言，压抑不住心底的狂喜，却依旧严守号令，不喧哗，不举火，缓缓往泉边移动。

这汪泉眼不大，勉强够两百名勇士饮水，还得供给驮马。马匹早已渴极，一嗅到水汽，不等士卒牵引，便争先

往前挣。众人有序分列，先取皮囊盛水，再牵驮马依次到潭边饮水。

乌鞮看着这几名辨水的勇士，低声开口。

“今日全靠你几人，立下大功。若无这眼泉，我等尽数困死在这深山。”

众人抓紧时间，将所有皮袋灌满泉水。乌鞮又传令众人节约用水，后续路途依旧凶险，不可肆意挥霍。短暂休整完毕，队伍重新收拢行装，继续向着群山深处迂回。

第四日正午，队伍拨开一片浓密的矮灌，终于望见那道山脊。

乌鞮派出去探路的士卒快步折返，低声报来喜讯。此处崖壁坡度尚可，岩缝密布，足以供人徒手攀援，更紧要的是，山脊之上不见敌哨、没有烽燧。此处不在大夏斥候监视范围，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翻越山口。

可喜悦转瞬便被难题压住。

水囊之中存水又消耗大半。驮马断然不可能攀上这道崖壁。若是弃马，人翻过山脊，关内一侧有没有水源，无人知晓。一旦那边无水，两百人困死在关城内侧。

乌鞮静坐石上，沉吟良久，做出决断。

“驮马无法攀崖，不能随我们入关。多余辎重尽数舍弃，每人只背负干粮、皮甲、刀弓箭矢。”

“取几匹驮马宰杀，收集马血，马肉，分装入已空皮囊，其余马匹，尽数驱散，赶入深山，任其自行奔走，不可留在此处嘶鸣，泄露踪迹。”

草原勇士大多爱惜坐骑，听闻要杀马取血，不少人神色黯然。可众人也明白，眼下已是绝境，没有别的办法。

乌鞮望着众人，声音低沉。

士卒领命，着手执行。泉水灌满所有大水囊，再收集马血马肉分装小囊。其余驮马被驱入密林，四散远去。所有人精简行囊，只留下保命、作战的必需品，整装待发，准备攀越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