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两文钱的报纸揭露了华兴， 八辆马车并行的水泥路？

朱棣现在对崇安镇传来的任何消息，都有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预期。

碾压。

又是碾压。

碾压到他甚至懒得生气了。

生什么气呢？

跟谁生气？

跟对方的工匠生气？人家做得好是人家的本事。

跟大明的工匠生气？他们已经尽力了，是整个体系跟不上。

跟自己生气？

算了。

“其二呢？”

朱棣翻到了下一页。

看了第一行。

手停住了。

“其二，名为‘印刷报纸’。”

报纸。

朱棣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报。纸。

“一种薄薄的纸张，约两尺见方，对折后刚好可以在手中翻阅。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极小但极清晰，排列整齐划一。”

“据崇安镇的百姓说，此物每隔五日出一期新的。每期内容不同。”

每五天一期。

定期出版。

定期更新。

“内容包括——崇安镇近期的商讯、各类货物的最新价格与到港船只的时间表、镇公所发布的公告、海外各地的风土见闻、以及一些故事。”

朱棣的目光钉在了“海外各地的风土见闻”几个字上。

海外见闻。

印在纸上的。

定期发布的。

所有识字的人都能看到的。

他费尽心机动用锦衣卫、动用郑和、动用天方商人、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亲赴崇安镇——

苦苦打听了几个月的东西——

关于“那边”的信息——

可能就印在一张几文钱的纸上。

随便谁都能买。

随便谁都能看。

朱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抽搐。

“给朕弄一份来。”

他对门外的王彦说。

“不。弄三份。”

“最近三期。一期不落。”

“用八百里加急。”

七天后。

三份“报纸”摆在了朱棣面前。

锦衣卫连带报纸的木匣子都是密封著送来的。

生怕途中被人看了。

朱棣挥退了所有人。

武英殿大门紧闭。

他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

面前摊著三张淡黄色的薄纸。

纸张的质地比大明的宣纸薄得多，但韧性极好。

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粗糙的纤维感，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原料制成的。

不是竹纸。

不是麻纸。

不是桑皮纸。

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纸。

但很适合印刷。

因为上面的墨迹不洇、不散、不透。

正面印的字，翻到背面完全看不到渗透的痕迹。

双面印刷。

大明的印刷术做不到。

大明的纸不管多好的纸，正面印了字，背面多少会渗。

所以大明的书都是单面印刷，一张纸折起来当一页用。

但“那边”的纸双面印。

不渗。

光是纸这一项，就又碾压了。

朱棣已经懒得惊讶了。

他开始看内容。

报纸的名字叫——

《崇安商报》

四个字印在纸张的最上方。

字体端庄大气。

永兴十二年。

第七十三期。

如果每五天一期，七十三期就是三百六十五天。

正好一年。

这份报纸已经办了至少一年了。

朱棣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年七十三期。

每期的内容不同。

也就是说在过去一年里，有七十三期的“海外见闻”被印成文字，在崇安镇公开流通。

七十三篇。

关于“那边”的文章。

他只看到了三篇。

还有七十篇他没看到过。

那里面藏着多少信息？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先看手里这三份。

第一份报纸。

商讯版块。

各类货物的价格表。

琉璃茶盏——五十文。

精钢菜刀——二十文。

香皂——三文。

精盐——四文一斤。

白糖——六文一斤。

铅笔——二文一支。

自鸣钟——五百文。

朱棣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这些东西他都见过了。

价格也和之前差不多。

甚至有几样还降了。

降价了。

别人是越卖越贵。

他们是越卖越便宜。

这意味着产能在扩大。

供应量在增加。

整条供应链在变得更高效。

一个还在持续进化的体系。

朱棣翻过了商讯。

翻过了镇务公告——哪条排水沟要翻修了，下个月港口要扩建第三泊位了。

翻过了读者来信——某个商人夸赞公所的仲裁速度快，另一个商人抱怨某家客栈的饭菜太咸。

然后。

他翻到了“海外见闻”版块。

第一篇文章的标题——

《永兴城见闻录（一）：街道与市场》

朱棣的手指停在了标题上。

永兴城。

那座都城。

那个帝国的心脏。

他到现在为止，对那个地方的了解全部来自间接的、零碎的、经过层层转述的信息。

哈桑的口述。

郑和的推测。

锦衣卫的报告。

全是二手的。三手的。甚至四手五手的。

但现在——

一篇写着“见闻录”的文章。

一个去过那里的人，把他看到的东西写了下来。

印在了纸上。

朱棣开始读。

一字一句。

读得比他这辈子读任何一道奏折都慢。

“余初至永兴城时，正值盛夏。船入港湾，远远便望见城市的轮廓。”

“永兴城坐落于一片海湾之畔。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山势不高，但郁郁葱葱。城市便依著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远看像一幅画。近看像一场梦。”

“城市规模宏大。据当地人说，常住人口已逾十万。”

十万。

朱棣的手指在“十万”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十万人口。

在大明，一个十万人口的城市已经算得上是大城了。

普通的府城也不过五六万人。

能到十万的，都是一省之首府或者通商要冲。

“那边”在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从零开始建起了一座十万人口的城市。

继续读。

“水泥铺就的大道纵横交错，最宽的一条主道可容八辆大车并行。”

八辆大车并行。

大明最宽的官道，北京的正阳门大街也就能并排走四五辆车。

八辆。

快赶上一个校场了。

“路面平整如镜，无一处坑洼。路两侧各有一条排水暗沟，暗沟上覆铁栅。即便暴雨倾盆，路面亦不见积水。”

和崇安镇一模一样。

不，比崇安镇还好。

崇安镇毕竟只是一个前哨港口。

这里是都城。

规格自然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