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火器碾压却只卖肥皂？征服半个世界，只为回家？

朱高炽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了。

父皇要摊牌了。

不是跟天下人摊牌。

是跟他摊牌。

“坐。”

朱棣的声音沙哑。

像是已经一个人坐了很久。

朱高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胖胖的身体让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没有先开口。

他在等父皇说。

朱棣拿起了那幅画像。

“你看看这个。”

朱高炽接过来。

仔细看了一会儿。

“画工很差。”

“嗯。”

“脸看不清。”

“嗯。”

“但龙袍上的龙是升龙。”

朱棣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朱高炽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

果然是他的儿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朱高炽的声音很平静，“建文朝的制式。”

他把画像放下。

拿起了铜币。

“永兴通宝。”

他翻了翻。

看到了边缘的齿纹。

拇指划了一下。

眉头皱了皱。

“精致。”

“比大明的好。”

他把铜币也放下了。

然后拿起了那份商贸章程，快速翻了一遍。

朱高炽看东西很快。

但他看到“永兴七年修订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看到“一律平等”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几分钟后，他把章程合上。

放回桌上。

然后看了一眼那叠锦衣卫的报告。

没有拿起来。

因为那些报告是他亲手整理转呈的。

内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朱高炽看完了所有东西。

安安静静地坐着。

没有说话。

朱棣看着他。

“你来说说看。”

朱高炽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棣差点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朱棣没有想到的话。

“父皇。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那位的话。”

他没有说出名字。

“那位”两个字已经足够。

“那他为什么要建崇安镇？”

朱棣皱眉。

“什么意思？”

“父皇想想。”

朱高炽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

“如果他已经征服了半个世界。”

“拥有了那种能让城墙‘像纸一样碎’的武力。”

“拥有了铁甲船、雷霆之杖、百步取命的火器。”

“拥有了几千里的疆域、几十万的军队。”

“他为什么不直接带兵打过来？”

朱棣的手停住了。

“他完全可以。”

朱高炽继续说。

“以他的武力，以那种跟大明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的武力，他可以像当年父皇靖难一样，带着百万雄师渡海东征。”

“从泉州登岸。沿着当年的路线一路北上。直取北京。”

“我们挡不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朱高炽的语气很平。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已经想了很多天、反反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

大明挡不住。

如果那个人真的拥有哈桑描述的那种武力——

大明的城墙、大明的骑兵、大明的水师、大明的一切都挡不住。

“可他没有。”

朱高炽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有打过来。”

“他建了一个贸易港口。”

“卖肥皂。”

“卖琉璃。”

“卖菜刀。”

“卖盐。卖糖。卖药丸。”

“这不像是一个想要复仇的人做的事。”

“一个想复仇的人，不会花三年时间去建一个商贸港口。”

“一个想夺回皇位的人，不会在那个港口里开学堂教孩子读书。”

“一个想毁灭大明的人，不会在他的法典里写‘一律平等’。”

朱高炽的声音忽然轻了。

“这像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像是一个想要回来，但不想打仗的人做的事。”

这句话落在武英殿里。

像一颗石子。

扔进了本来就不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越来越大。

朱棣的手指停在了那枚“永兴通宝”上。

他没有接话。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如果朱高炽说的是对的——

如果那个人真的不想打——

那他建崇安镇的目的是什么？

试探？

看看大明的反应？

看看朱棣会怎么对待一个从海外送来的“礼物”？

还是更深一层用商品打开大明的门？

用贸易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让大明的百姓先用上他的肥皂、他的琉璃、他的精盐——

让大明的商人先靠他的货物赚钱——

让所有人先“习惯”他的存在——

等到所有人都离不开他的时候——

再来谈条件？

朱棣想到了哈桑说的那套治理方式。

不屠城。

借钱重建。

教汉语。

归化者给好处。

不归化者自然被边缘化。

叛乱者被自己人举报。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逻辑。

只不过用在了更大的尺度上。

不是一座城。

不是一个国家。

是大明。

朱棣的手指在铜币上攥紧了。

铜币的边缘齿纹硌进了他的掌心。

有些疼。

但他没松手。

“如果他不想打——”

朱棣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他想要什么？”

朱高炽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

一个他不敢说出来的猜测。

如果那个人想要的不是复仇——

不是皇位——

不是毁灭大明——

而是回家。

一个在外面闯荡了十二年的人。

征服了半个世界。

看过了最远的风景。

打过了最大的仗。

到头来只想回家。

朱高炽没有说出这个猜测。

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一个建了帝国的人，怎么可能“只想回家”？

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

也许。

就是这么简单。

武英殿里安静了很久。

蜡烛的火焰轻轻摇曳。

两个人坐在桌的两端。

中间隔着一桌子的证据。

和一个越来越大的谜团。

“回去吧。”

朱棣最后说道。

“你也想想。”

“明天不用来早朝了。朕让王彦跟六部说一声。你好好歇一天。”

朱高炽站起身。

椅子又吱呀了一声。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过头。

“父皇。”

“嗯。”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想要什么——”

朱高炽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大明是父皇的大明。”

“谁也拿不走。”

朱棣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但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像是想叹气。

最终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