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要打就去美国鬼子

周至廉告诉王小小：“梁奶奶知道我要回来，特意拿了一坛子酒给我，她还讲，王俫仔还喝这个，他离开耒阳那天，跟了林总去闹革命，就是从我家里喝了喝了一大碗糟酒才去的。”

王小子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那天，我在梁奶奶家里喝了一大碗的糟酒，又吃了一大碗的米饭。梁奶奶就跟我讲，王俫仔耶，莫怪梁奶奶讲你，你年纪轻轻，光这样讨不是办法。你要出去，守在湾里冇出息，湾里只有一块咯大的天，你讨不出甲名堂。出去，年纪轻轻，怕咯嘛？听了梁奶奶的话，我就真的离开了上岭湾，到街上去。哪晓得，在西湖亭山里，遇到了林总，我的命运彻底改变。”

周至廉点头，端了碗敬了王小子一口后，说：“梁奶奶虽是女流之辈，却有丈夫风尚，上岭湾里算一个。这次蹲点在上岭湾，我很多事情都要向她老人家讨主意。”

王小子一听，便看了他。周至谦笑笑，便把自己在上岭湾搞土改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讲着。一边喝糟酒一边聊，不知怎么，又聊到了王小子家属的问题。周至廉主动请樱，说接回嫂子和侄儿的事就交给他了。第二天，他果然一早出发，赶到安徽泾县，把王小小和母亲接来了。

王小小十四岁多了，到耒阳前进小学读书。前进小学和耒阳大舞台挨一块，他读二年级那一年，学校组织他们到大舞台参加耒阳群众愤怒声讨美帝国主义的集会。会上，大家无不表现得声嘶力竭，等到王小子柱着拐棍站到台上后，场面上才稍稍安静下来。

面对数万名群众，王小子左手用力一挥，大声说：“抗美援朝讲一千讲一万，是新生的红色中国能否长治久安的大事，是打给亡我之心不死的西方帝国主义看的，是打给龟缩在台湾岛上的蒋介石反革命集团看的，是打给国内仇视社会主义改造的反革命分子看的。我们要打，就要打出我们的威风，打出我们的尊严，向世界证明，新生的红色中国屹立不到。在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的运动中，我们能做什么呢？发动家家户户炒面，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志愿军战士饿着肚子跟那丧尽天良的，武装到了牙齿的美帝国主义鬼子们去干？志愿军的头上是蚊子一样的美帝国主义飞机，我们能做什么？发动全县人民，特别是工商人士捐金捐银，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钱为志愿军战士买飞机。现在全国一盘棋，一切为了抗美援朝，我们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们是有为青年，在国难当头时，你们还能干什么呢？我们要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打到美帝国主义才是我们的真理。”

王小子说得很激昂，台下时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喊叫声。喊叫声之后，又是持续的‘打到美帝国主义’、‘打到蒋介石反革命集团’、‘打倒反革命分子’等口号。王小小热血沸腾，再也熬不住了。回到家中，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他嘴里扒着饭，吃了半晌，看着父亲说：

“爹，我要当兵。”

王小子愣了一下，把筷子停在嘴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女人。女人啥也不懂，在王小子的注视下，才慢慢明白过来。王小子为了掩饰自己与儿子要当兵一事的无关，若无其事的把筷子放在桌上，把碗递给了到耒阳后才生的女儿，王小小的妹妹英子。英子三岁还不到，掂了脚真要给父亲去装饭。她母亲一氢夺过碗，站起到了灶台边，盛了一大碗的饭。回到桌边后，一边把碗往王小子说里一放，一边说：

“我不管，我不准去。”

王小子装作没听到，只拿筷子夹菜。

王小小一直在看父亲，见父亲这个神情，便也不管不顾了，大声说：“我不管，我就是要去。当志愿军，打美国鬼子，保家卫国。”

母亲一下子叫了起来，冲他骂道：“毛大的孩子，字还不认识几个，还志愿军呢。志愿军是不会要你的，枪都比你高，你省着吧。”

王小小把碗一放，很大气的说：“爹参加红军时才十二岁，我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为什么不能当志愿军？我就是要到部队去，打美国鬼子。爹说了，我们是有为青年，国难当头，我们不能龟缩在家里。”

母亲给这一顿抢白，说不出话来。最后，便对了王小子嚷了起来。“都是你呢，啥话不好说，尽要人家年纪轻轻的娃子去当啥子兵，这不是要命吗？”

王小子不知说啥好，摇着头，苦笑了。英子腾地站起，指了娘一顿说教。“娘不先进，娘不进步，娘是大坏蛋。你怎么能怪爹呢？这话都是毛主席说的，你小心坏人听到了，抓你游街。”

母亲拿了筷子往英子头上敲了一下。“你少来瞎搅和。”英子头一缩，赶紧偎到父亲怀里。母亲便又向父亲数落道：“我说什么也不信毛主席会要一个还只有十六岁的孩子去打仗。人心也是肉长的，毛主席他老人家难道说就不为天下的父母想想？”

王小子一直吃饭扒菜，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一样。王小小便硬着一口气，向母亲说：“我已经报名了，过三天就走。”

母亲哭了，王小子不得不搭言了。“打仗有危险，可也事在人为，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这仗还咋打？我打了二十年，还不是一样活着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母亲便呲他。“呸，你还好意思讲。一条腿都没了，如果不是我和我娘，只怕你命早没了。”王小子给这一呛，真没话讲了。母亲使了性子，还说：“反正我不管了，把孩子往鬼门关送，我说什么也不答应。”

王小子一杯接一杯喝闷酒，王小小把碗一丢，也拿起一只酒杯，倒了一杯酒，对他说：“爹，让孩子来敬你。将来我到了朝鲜，还要烦爹爹多多照顾娘。”

王子小的杯子抖了一下，看着儿子，眼睛竟然湿了。王小小杯子过来，他愣愣的，手有点僵。待到王小小的杯子碰到他杯子后，他才恍然一怔。两个杯子碰到一起，王小子向王小小点头，王小小端了杯子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