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段与战争相关的记忆

王小子后来向林总说，要不是英姑，他就是爬着也要去找队伍的。可英姑留着他了，他走不开，下不了这个决心。想到自己的脚已经没了，找到队伍也白搭，也就死了这颗心了。

一年不到，英姑便生下了王小小。王小小十二岁那年，一支部队经过他家院落，有一当兵的向正在编竹篾的王小子讨水喝，王小子叫王小小用竹筒装了一筒水给那当兵的。当兵的喝水时，王小子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帽子上的五角星，有十几个当兵的，每个人都要喝水，每个喝水的兵，王小子无一不看着他们帽子上的五角星。在最后一个兵喝水时，他起身了，到了屋子里，拿出了一个帽子。

那些兵都认得那顶帽子，那是一顶红军戴的帽子。原来这汉子是一个老红军，更巧的是，当时那支部队正是林总打完辽沈，打完平津，过了长江，一路向南的东北第五纵队，也就是王一小后来所在部队，42军126师侦察连。这样的一个巧遇，使王小子再次回到了林总身边。直到耒阳和平解放，林总任命他为耒阳军管会主任，把他，还有周至廉，一个跟了自己有一段时间的小兵，留在了耒阳。

王小子和周至廉一对搭挡，在参加完耒阳解放后的第一个中秋游行后，时间不觉到了晚上，周至廉便对王小子说：

“主任，今天跟我和秋英一起过中秋吧？”

王小子一听这话，才突然想到什么。妻子和儿子都还在安徽呀，一年多了，他们还好吗？他捂着胸口诘问自己，周至廉就说他了。

“主任，过完中秋了，去把嫂子接来吧！”

王小子点头，与他一起走出机关大院，来到南正街。南正街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用松枝搭建的牌坊上挂着两个大红的灯笼。面对眼前热闹气象，王小子很是惆怅的心多少有点释然。街上过往的行人大多停下来，给这个柱着拐杖的解放军打招呼。看着一张张笑脸，王小子一路笑去。街尽头有一处四合院，两层楼，正面二十间，东西各十五间，中间一个大天井。爷爷柱了拐杖上了九层台阶，走完青石铺就的甬道，来到门廊前。门廊的两旁一对大石狮子，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想要把人吞了。王小子站住，很大度的摸了一下，这才与站一旁等着的周至廉一起进去。

天井的走廊上，用竹篙挂满了新洗的衣服。沿走廊摆了灶台案板，很多妇女在烧饭烧菜，锅碗瓢盆，闹个不停。王小子柱了拐棍边走边跟招呼他一起吃饭的妇女们打招呼，笑呵呵的走到了走廊东头的周至廉家里。

周至廉找了个军管会最有知识的章秋英。有关周至廉能找到章秋英做妻子，耒阳城里有很多传说。说的是四野进北京城时，作为北京大学的学生，章秋英舞着大红袖子，随了欢呼的人群跳秧歌，嘴里唱着：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幸福呀！……”

周至廉离开了行进队伍，跟到章秋英后面一起跳。章秋英转过身来，舞动大红绸子，把他裹了进去。周至廉便与她，两目含情，边跳边舞。连长跑了过来，揪了他耳朵，把他揪回到了队伍里。章秋英看他捂着耳朵，一边往后退，一边还坚持看着自己，不由乐得双手掩了嘴笑得腰子一癫一癫的。这一癫一癫的，给了周至廉难以抹去的印象。谁能想到，万水千山之外的耒阳，竟让他再次看到她。

北京城里的各个大学的学生，对新生的中国充满了瞳景。四野进了北京城后，应中央要求，为革命培养和储备一批青年知识干部，有意在各个大学的校门口摆下征兵桌子。大学生们何等欢欣鼓舞，踊跃报名参军。章秋英随了这股参军的洪流，成为了一名革命军人，随四野部队一路南下，不期而然的，俩人在耒阳城相遇了。

那是周至廉从三架乡回来，向王一小汇报三架乡的土改推进工作。完了后，周至廉起身要走，王一小要他等等，说要介绍个人给他，要他一起带到三架乡去锻炼锻炼。周至廉没想很多，又往椅子上一坐。

王小子向门外喊了一声：“小章进来。”门被推开，一个着军装的年青女兵进来。周至廉眼睛一下睁大，有意思的是，章秋英也还认识他，也睁了眼睛看他。王小子便问：“怎么，你们认识？”俩人便又一齐向王小子摇头。王小子一笑，指了俩人骂着：“那你们俩个这是干吗了？”周至廉与章秋英一同笑了。王小子不耐烦的摆摆手，说了句：“好好好，我也不管你们是否认识，有话你们到三架乡去说吧！”

周至廉与章秋英告别了王小子，等王小子再看到俩人时，俩人已成了一对恋人，还打来报告，要结婚了。王小子颇感到了年青人的时尚，碰到中秋节，周至廉又喊了他，他便也不客气。走到两人的爱屋，往椅子上一坐，把一包猪油饼放在桌子上。

章秋英端过一盆猪血汤放到桌子上，瞧着王小子笑说：“想不到主任还要带着糖衣炮弹来呀！”

王小子呵呵直笑，章秋英则朝周至廉一顿招呼。周至廉手忙脚乱的，摆碗筷，把炒好的菜端到桌上。拿了邓家糟酒。王小子喝了一口，便感叹了。说邓家糟酒是上岭湾里有名的糟酒，邓家那个梁奶奶，人好酒也酿得好。他那一年讨米讨到上岭湾，梁奶奶看他嘴皮发干，赶紧从灶屋里盛来一大碗的糟酒。那个香呀，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嘴一粘到碗边，就一顿猛扒。等到梁奶奶再给他舀来一竹筒井水时，他都吃完了。梁奶奶看他这么饿，又给他盛了一大碗的饭。那饭面上，还横着一块肥冻冻的扣肉。那顿他吃得真好，心里也一直感念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