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魑魅魍魉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第二百一十四章 魑魅魍魉
今年的秋季,也是格外反常。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肃杀的寒气便席卷了整个北中国。
九月初,京畿之地竟已飘起细碎的雪粒,到了月中,鹅毛大雪已纷纷扬扬,将北直隶、山东等染成一片白茫茫。
这本该是收获的时节,田地里却只有被冻得发黑的禾秆,稀稀拉拉地耷拉着。
去岁干旱,今春水灾,夏日冰雹,秋来又逢这百年不遇的早雪奇寒,北直隶、山东等地,夏粮几近绝收,秋粮亦是泡了汤。
粮价,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疯涨。
斗米银二钱,三钱,五钱————灾民啼饥号寒,流离载道,冻毙于路者,日有所闻。
好在,灾民、流民们如今不再绝望,海王给他们带来了希望与光明,只要联系上东番七海商与普济院,他们便能得到救济,以及去往海外分地安置的机会。
当然,也有不少人因各种原因,难离故土。
便在愁云惨淡、饥寒交迫之际,天津卫和登州、莱州等港口,迎来了庞大的船队。
是来自东番、占城、安南的运粮船,劈波斩浪,顶着凛冽的寒风,陆续靠岸。
船上满载的,是海王朱常洵奏报中提及的“献粮”五十万石。
另有二十万石,从广东运往贵州,支持正在西南艰苦平叛的川贵总督李化龙,剿灭播州杨应龙。
这五十万石则专用于直隶、山东等北方赈灾。
消息如同寒风中的一丝微弱火苗,瞬间点燃了灾民的希望。
朝廷的赈济迟迟不见踪影,或者杯水车薪,海王殿下的粮食,却真真切切地来了。
然而,这火苗甫一燃起,便遇到了坚冰。
登州港,雪花裹挟着盐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码头被戒严,一袋袋粮食从大海船上卸下,堆成小山。
负责接收和分发的是“普济院”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棉袄,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海浪托着稻穗的徽记,那是普济院的标识。
这些人动作利落,神色肃然,对当地前来协助的衙役、胥吏,态度客气而疏离,一切交接、清点、登记,自有章程,不容旁人插手。
登州知府衙门的户房书办,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人,陪着笑脸,凑到普济院此番运粮的黑脸管事面前,搓着手道:“这位管事的,辛苦辛苦!这粮食既已运到,按规矩,该由州府衙门接手,统一调配发放,方能顾及周全,不至遗漏,也防宵小之辈浑水摸鱼啊。贵院虽有善心,毕竟不熟本地情弊,这数十万石粮食,分发起来千头万绪,若有疏漏,反为不美。”
黑脸管事姓韩,单名一个“坚”字,原是东番水师陆战营的老兵,因伤退役后转入普济院,专司赈济护卫之事,行走南北,见多识广。
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算珠啪作响,正在核对帐目。
“书办的好意,心领了。”
韩坚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意味,“海王殿下有严令,此批赈灾粮,需普济院亲手发放至受灾百姓手中,登记造册,按户按人,不得有误。殿下常说,救命的粮食,一粒也不能少,一颗也不能偏”。州府衙门的难处,我等知晓,然殿下钧旨,不敢违逆。若有疏漏,自有我普济院一力承担。”
那书办脸色一僵,干笑道:“这————这不合惯例啊。历来如此大批量赈灾,皆是官府主持,何曾有民间自行发放之理?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在?知府大人、还有巡抚衙门那边,也不好交代不是?”
韩坚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眼看了看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书办没来由地心里一寒。
“惯例?”
韩坚眯起了眼睛,“去年河南发大水,朝廷拨粮十万石,到灾民手中不足三万,饿殍遍野之时,州府粮仓却“意外”走水,烧毁陈粮两万石这,就是惯例?”
书办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支吾道:“那————那是意外,意外————”
“今年山东春荒水患,各县设粥厂,清水照人影,插箸立不倒,领粥需先交鞋底钱一这,也是惯例?”
韩坚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锥。
书办额头冒汗,不敢再接话,讪讪退下。
他身后几个胥吏和本地粮行派来“帮忙”的伙计,交换着阴沉的眼神。
类似的情景,在莱州,在胶州,在沿途各个接收点,不断上演。
地方官吏、与粮商勾连的缙绅、乃至卫所中某些军官,明面上不敢公然违抗“海王献粮”的大义名分,便以“不合程序”、“恐生混乱”、“地方熟悉情况”等种种借口,或软或硬,试图插手、拖延,甚至阻挠粮食分发。
更有甚者,暗中煽动少数不明真相的饥民,冲击普济院的粥棚和粮站,制造混乱。
然而,普济院对此早有准备。
韩坚带来的,不仅仅是帐房和发放人员,还有足足三百名“运筹司巡卫营”的护卫。
这些人清一色在东番经过严格训练,上过战阵,见过血,纪律严明,装备精良。
一大半人使用最新式火统,射程远,精度高,装填快。
另一小半则配刀盾和长矛,披着轻便的镶铁棉甲。
他们不扰民,不介入地方事务,只是如同沉默的礁石,牢牢钉在粮队和发放点周围,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对那些试图煽动闹事的,警告不听,则直接锁拿,查明背后指使,记录在案。
他们除了运粮赈济之外,也负责护送愿意迁去海外的灾民、流民。
这种做法,同样受到地方官吏、缙绅等的厌恶。人口越是减少,越难找到廉价劳力给他们家种地。
软的不行,硬的受阻,某些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十月十二,夜。
雪暂时停了,北风却更紧,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通往济南府的一条官道上,积雪没膝。
一支由上百辆大车组成的运粮队,正艰难前行。
车上满载粮袋,覆盖着厚厚的油布。
车夫和护卫们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马蹄和车轮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带队的是巡卫营一个把总,名叫雷豹,山东青州人,身材魁悟,面如锅底。
他骑在马上,警剔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被积雪复盖的丘陵和树林。
韩坚与他并辔而行,脸色在昏暗的气死风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韩头儿,前面十里,就是黑风峡。”
雷豹压低声音,“两边山势险,林子密,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兄弟们回报,这两天附近有些生面孔晃荡,不象寻常百姓。”
韩坚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的短统:“殿下料事如神,早说这粮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前队放慢,中队收缩,后队警戒加倍。火统手子弹上膛,准备好掌心雷”。”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队伍似乎并无变化,但细微的调整已然完成。
护卫们看似疲惫的步伐变得轻快,手更靠近了武器,眼神在黑暗中逡巡。
就在车队行进到黑风峡最狭窄处时,异变陡生!
“呜一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从两侧山梁骤然响起!
紧接着,杀声震天!
只见两侧山坡的树林和乱石后,猛地冒出无数黑影,怕不下四五百人!
他们衣衫杂乱,但手中刀枪棍棒在雪地反光下闪着寒光,口中发出怪叫,如同潮水般向着山下的粮队冲来。
看其冲锋的阵型和呼应的号令,绝非寻常乌合之众的山匪。
“果然来了!”
雷豹眼中凶光一闪,非但不惧,反而露出嗜血的兴奋,“儿郎们,亮家伙!让这些腌臜泼才,见识见识什么叫东番军!”
“护卫粮车!结圆阵!”
韩坚厉声高呼,自己却一夹马腹,带着二十馀名骑术精湛的护卫,不退反进,迎着左侧冲下来的匪徒中最密集的一股,斜刺里撞了过去!
他手中赫然擎着一杆短管燧发统,马速极快,瞬间冲入匪群前数十步。
匪徒们没料到这支押粮的“商队”非但不逃,竟敢反冲,愣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韩坚在马上猛然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峡谷中回荡,冲在最前面,似是头目的一名悍匪应声而倒,胸前绽开一团血花。
护卫们也几乎同时开火,十几人倒地,而后韩坚一声令下,众骑士齐拉缰绳,向侧方绕回去。
几乎同时,粮车队伍中,那些看似堆栈杂物的油布被猛然掀开!
下面露出的,赫然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统口!
早已埋伏好的近二百名火统手,依托粮车为掩体,分成三排,轮番施放!
“砰砰砰砰砰!
“”
爆豆般的统声连绵响起,炽热的铅子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向冲锋的匪徒!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队形,火统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嚎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
白色的雪地上,顿时绽开无数触目惊心的红梅。
匪徒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凶猛、如此齐整的火力?
这根本不是商队护卫,分明是精锐官军————不,官军也没这般犀利的火器!
“掌心雷!”
雷豹的吼声响起。
数十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铁疙瘩,从粮车后抛出,划着弧线落入匪徒后续的人群中。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接连响起,火光闪铄,破片横飞,硝烟弥漫。
这来自东番火器局多次改进的攻防利器,装药足,铁壳脆,爆炸后破片覆盖范围大,在山谷狭窄地形中威力倍增。
匪徒们被炸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队伍彻底大乱。
“杀!”
雷豹拔出腰刀,一马当先,带着刀盾手和长枪手从车阵后杀出。
这些老兵配合默契,三人一组,刀盾在前格挡刺杀,长枪在后突刺,如同移动的铁刺猬,所过之处,残存的匪徒非死即伤。
盗斗巷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过一盏茶功夫,冲锋的匪徒便死伤过半,丕下的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兵器,向着来路山林溃逃。
“追!抓活口!”
韩坚厉喝。
巡卫营骑兵呼啸而出,如同猎犬追逐兔子,不多时便拖死狗般拖回巷十个俘虏,多是受伤或腿脚慢的。
盗场迅速被打扫。
设点下来,来袭匪徒遗尸一百三十七具,俘获五十六人,其中重伤二十丕人。
巡卫营方面,仅有数人轻伤,无一阵亡。
雪地上,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格外刺鼻。
俘虏们被捆成一串,跪在寒冷的雪地里,瑟瑟发抖。
雷豹拎着滴血的腰项,走到一个被俘的小头试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项尖抵住咽喉:“说!谁指使的?不说,老子把你卵蜜剜出来塞进你嘴里!”
那小头试早已吓破胆,裤裆湿了一片,颤声道:“饶————饶命!官爷饶命!是————是登州东海帮”的刘大当家召集的人手————
说————说是做一票大的,劫了粮车,每人赏银五十两,死了给一百两抚恤————其他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东海帮?”韩坚走过来,眉头紧皱。
这东海帮本是登莱一带乘名的私贩海特团伙,与沿海卫所、地方豪强关系盘根错节,专做走私日本、朝鲜乃至辽东的生意,近年来因七海商会拢断海贸,主要生意已做不成,对东番怨恨极深。
“刘大当家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他————他好象没亲自来,是二当家带的队,刚才好象被火铳打死了————
,韩坚和雷豹对视一眼。
事情绝不简单。
一次出动四五百人,有几织有预谋地伏击朝廷赈灾粮队,背后若没有地方上有弓人物的支持和默许,绝无可能。
“分开审,用点手段。”
韩坚冷冷道,“我要知道,登州、莱州,乃至济南府,有哪些老爷们,和这东海帮,和这次劫粮,有瓜葛!”
接下来的审问,在巡卫营“专业”的手段下,很快有了突工。
被俘的匪徒在死亡威胁和酷刑面前,争先恐后地吐露所知。
线索如同藤蔓,从东海帮的二当家、三当家,牵连到登州府某位通判的妻弟,莱州府某位致他侍郎家的管事,济南府巷家大粮行的东家,甚至隐约指向了登莱某卫所的一位指挥佥事————
一张由地方官吏、卫所军官、豪绅、粮商、黑道交织成的利益网络,在口供中逐渐设晰。
他们不满七海商会拢断海贸断了他们的财路,更怨恨这数十万石粮食平价甚至免费发放,会彻底击垮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暴利,进而再次大肆兼并良田的美梦,故而挺而走险,欲除之而后快,顺便还能收获一大批粮食。眼下米粮腾贵,价值不菲。
所有口供、画顶,被连夜整理成册,连同缴获的匪徒兵器,以及从匪徒身上搜出的某些“信物”,由韩坚派出的巷名最精干亲信,带着兵部颁发的通行文书与腰牌,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他要赶在地方势弓反扑,毁灭证据,甚至颠倒黑白之前,将这一切,直朴御前。
赈灾事宜不能拖延,队伍继续前进,沿途将粮食发放给受灾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