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皆为汉土

翌日。

徐有勉在护卫和千总林阿水的陪同下，骑马前往百里之外新发现的“金河”视察。

所谓金河，是一条从内陆山脉流淌下来的湍急溪流，因其河床泥沙中含有大量金沙而得名。

还未靠近河谷，便听到哗哗的水声和嘈杂的人声。

转过一片丘陵，眼前的景象让初次到访的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蜿蜒的河谷中，上百名精壮汉子，只穿着犊鼻裤，赤着上身，站在齐膝或齐腰深的冰凉河水中，手持木簸箕或特制的木槽，不断从河底舀起沙石，在水中反复晃动淘洗。

阳光下，浑浊的河水流过，木槽底部，那一点一点、一片一片闪铄的金黄色，是如此耀眼夺目。

更有幸运者，偶尔能从泥沙中捡拾到指甲盖大小，甚至更大的不规则金块，引发周围一片羡慕的惊呼。

河岸两旁，搭建着简陋的窝棚。

持统的卫兵神情严肃地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淘金者和他们身边的木桶。

所有淘洗出的金沙、金粒，都必须倒入统一发放且带有编号的木桶中，由卫兵记录后集中运回永宁城熔炼成金锭，再放入金库。

私人夹带，是绝对禁止的。

徐有勉等人的到来引起了骚动。

负责此处的矿监和守卫长连忙跑来见礼。

“情况如何？”

徐有勉下马，走到河边，随手从一个淘金者呈上的木桶中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沙金。

金沙混着细沙，但在指缝间，那沉甸甸的金色颗粒触感分明。

“回徐部堂。”

矿监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激动地回禀，“这条河的金沙含量极高，下游平缓处稍差，但中游这段，尤其是那几个回水湾底下，简直是————简直是拿簸箕在金沙里捞，按现在的法子，一天人均能淘出三钱到五钱金沙，发现的大块狗头金也有十几块了，最大的一块，足足有鸡蛋大小！”

他比划着名，唾沫横飞。

新来的移民听得眼睛发直，呼吸都粗重起来。

鸡蛋大小的天然金块？

这得值多少银子？

徐有勉面色却沉静如水。

他将手中的沙金放回木桶，拍了拍手，走上岸边一处较高的土坡，扫视着下面疲惫又充满渴望的人群。

“诸位！”

他运足中气，声音在河谷中回荡，压过了水声和人声。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抬头望来。

“看到这些金子了吗？”

徐有勉指着阳光下闪铄的河流，声音洪亮，“很诱人，是不是？”

下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兴奋低语和肯定的回应。

“但是！”

徐有勉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你们要记住，这里是新神州，是永宁城！不是大明的苏州、扬州！在这里，金子再多，它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不能当房子住，买不到任何东西，它只是一堆好看的黄色石头！”

人群安静下来，有些茫然。

“它的价值，在于运回大明，运回东番，换成我们需要的一切一粮食、布匹、铁器、药材、船、火炮。没有船队运回去，它与埋在河里的沙石没有多大区别。”

徐有勉扫过众人，“海王殿下信守承诺，这里的每一粒金沙，除去运输、人力、必要的税收和建设开销，利润的三成，归大家所有！已经按照事先约定，分到你们各自在东番银行的帐上了！回去后，可以随时去永宁城的银行办事处查帐！”

“海王殿下千岁！”

“总督大人高义！”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许多人激动得脸膛通红。

三成利润，按照现在的产出，那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足以让一个贫苦的农夫，一跃成为家乡村里的富家翁。

徐有勉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我徐有勉也言出必行！我那份分润，也将尽数捐出，纳入开拓新神州的公库，用于筑城、修路、办学、抚恤。这笔钱，将让我们所有人受益！”

又是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和赞美声。

人们看向徐有勉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但是！”

徐有勉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徐某也必须提醒诸位，更要警告某些心存侥幸之人，在此地，律法重于黄金！秩序重于一切！我们身处异域，南方强敌盘踞，土人各异，更有未知凶险。唯有团结一心，严守规矩，方能立足，方能发展，方能将这些金子，真的变成我们子孙后代的福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几个眼神游移的人：“就在三日前，守卫抓获一人，私藏金沙于鞋底夹层，意图蒙混。”

他话音一落，两名卫兵押着一个面如死灰的汉子走到前面。

人群一片哗然，对着那人指指点点，唾骂不已。

徐有勉冷冷道：“按《新神州开拓律》及海王殿下亲颁敕令：凡偷盗、私藏、侵吞公中金砂及重要物资者，初犯，剥夺其此次全部分润，并随下一批返回船队，递解回东番，交有司审判，从重治罪！”

那汉子闻言，瘫软在地，嚎陶大哭，连连磕头求饶。

但卫兵面无表情地将他拖了下去。

恩威并施之下，众人肃然。

徐有勉环视静默的人群，缓缓道：“诸位，海王殿下仁厚，亦重法度。殿下说过，开拓新土，如履薄冰，决不容忍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今日此人，便是前车之鉴！望诸位谨记，在此地，守法、团结、

勤劳，方能得富贵，得安稳，得将来！尔等可明白？”

“明白！”

众人齐声高吼，声震河谷。

经此一事，那金光闪闪的诱惑，在严苛的纪律面前，显得不再那么令人眩晕。

人们更加清楚，在这里，规矩，才是最大的保障。

接下来几天。

徐有勉将重点放在船坞的选址和修建上。

此次殿下特意优先安排了几位造船匠师，随船队来到这里，前些天匠师们巡查了周围树林，标定了几处橡树林，划为船材，已安排伐木工砍伐，预备船材。

建好船坞后，新神州便具备造船能力，美中不足的是，这一批匠师团队，只能建造一千料以下的中小型船只，但也够了，能解决与北宁堡的近洋运输问题，以及增加拖网渔船数量。

同时，徐有勉巡视了新开垦的农田，听取了探险队最新的测绘报告，报告中发现了大片宜牧草原和疑似铜矿露头，还发现三个新部落，经过沟通与交易，都能友好相处。

北宁堡也颇有进展，徐有勉修建了一条连接北宁堡与永宁城的土路，工程难度很大，很缺人手，好在当地土着数量不少，可供雇佣，这为工程增加了不少劳力。

一切都按计划稳步推进。

这座名为永宁的城池，就象一颗顽强扎根于新大陆的种子，正拼命吸收着阳光雨露，舒枝展叶，顽强生长。

时间一晃。

一个月过去。

又一批新移民船队到来。

此次人数略少，八千多人，由陈志率领。

当晚，总督府书房。

徐有勉在油灯下，仔细阅读着最新一批随船从东番发来的指令和报告。

其中，海王朱常洵的亲笔信被他反复看了多遍。

信中除了常规的指示，还透露了辽东的紧张局势、南洋即将用兵的消息，以及对他徐有勉和新神州开拓的殷切期望与绝对支持。

“殿下胸怀四海，目及八荒啊。”

徐有勉放下信纸，望向窗外。

永宁城已是万家灯火，远处港口灯塔的篝火也已点燃，如同黑暗中坚定的眼睛。

他想起了淘金场景，想起了市场里土着们换取商品的笑脸，想起了鹿眼那双纯净又执着的眼睛，也想起了王孺人那声幽幽的叹息。

前路漫漫，有财富，有希望，有忠诚，有挑战，也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

但他知道，自己肩负的，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开拓，更是将华夏文明之火，播撒到这遥远新大陆的使命。

正如殿下所说，他们要创建的，是一个“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的崭新大同世界。

他提起笔，开始撰写给朱常洵的回信，汇报永宁城的近况，新发现金河的丰产，与土着的融洽，以及他下一步的建设构想。

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如同这座城市生长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