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侵略如火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第二百零三章 侵略如火
红河,这条滋养了安南北部平原的浑浊大河,此刻成了恐惧与希望交织的信道。
东番舰队如移动的山峦,逆流而上。
巨大的桨轮划破水面,风帆鼓荡,船首劈开浪涛,发出沉闷的轰鸣。
两岸,是连绵的稻田、茂密的笆蕉林和散落的村庄。
起初,看到这支陌生而庞大的舰队,安南百姓惊慌失措,拖家带口逃入山林。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支“天兵”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明寇”截然不同。
舰队并未靠岸劫掠,只在必要的隘口、码头停靠,创建临时据点。
登陆的士兵军容严整,盔甲鲜明,队列森然。
他们只是杀反抗者,抓走地主乡绅,然后派出早年移居东番的安南侨民,或七海商会发展的安南人细作,在村庄外敲锣宣告,张贴檄文,宣称惩恶扬善,没收反抗的地主财产和土地,给穷苦农民分田。
起初,村民们将信将疑,躲在远处窥探。
直到他们亲眼看见,一队试图趁乱抢劫村落的溃散黎军散兵或乡绅团练,被巡逻的东番水师陆战营骑兵队追上,当场格杀,首级悬于村口示众。
而东番士兵对村民的鸡鸭、稻米,竟真的秋毫无犯,甚至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咸鱼、
铁器、镜子等,向村民换取一些新鲜蔬菜、水果,或按市价付给铜钱或碎银。
“看,他们真的不抢我们的东西!”
“还给银子,真银子!这————这真是王师啊!”
“听说,海王殿下给朝鲜人、倭人也分很多田,还减几年赋税————”
“我表兄去年跟着商船去过东番,回来说那边日子好过,只要肯干活,就有田种,有饭吃,税赋极低,甚至免税,官府还不乱收杂税————”
消息象风一样在红河两岸传播。
一些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乡绅、小地主,心中开始活络。
他们本就对郑松横征暴敛不满,只是慑于其淫威。
如今看到“天兵”军纪如此严明,战力更是可怕,对比之下,心思便动摇了。
有人开始悄悄派人提前接触明军,送上大量粮食,以及情报,算是“输诚求存”。
而对于最底层的穷苦农民、渔民、手工业者而言,东番大军的到来,更象是一道刺破阴霾的光。
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分田”、“免赋”、“不抢掠”这几个词,如同最诱人的蜜糖。
郑松统治下,沉重的赋税、无尽的摇役、豪强的欺压,早已让他们苦不堪言。
从偷偷由商人流传进来的《大明月刊》、《东番旬报》上,他们模糊地知道,海的另一边,那位年轻的海王殿下治下,似乎真是另一番天地。
如今,这“天地”竟然打上门来了!
“阿爸,听说海王殿下的人来了,真的不杀咱们吗?”
一个瘦小的男孩躲在茅草屋后,怯生生地问父亲。
父亲,一个满脸皱纹、双手粗糙的老农,望着远处河面上巍峨的舰影和岸上整齐的军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不杀,甚至不抢——————还贴了告示,说以后要分田哩。咱们祖上,听说也是跟着沐王爷从北边来的汉人————这日子,兴许真要变了。”
“那————郑大王的人————”
“呸!什么大王,是逆贼!”
旁边一个胆大的青年渔民啐了一口,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吗?北边好几家给郑松卖命的大户,都被天兵连夜抄了,鸡犬不留!跟着郑松,死路一条!我看啊,这安南的天,要变了!”
恐惧在郑松的支持者中蔓延,而希望,则在沉默的大多数心中悄悄滋生。
少数从沿海溃逃回来的郑军士兵,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明军战舰如山,火炮如雷,上岸的兵个个如狼似虎,盔甲精良,刀枪不入————”
这些消息与檄文、与明军的实际行为交织在一起,加速了人心的瓦解。
红河,不再是黎朝的屏障,反而成了输送恐慌和希望的血脉。
当红河口失守,明军溯江而上的消息终于传到升龙城时,这座安南后黎朝的“东都”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升龙城皇宫,虽仿照中原形制,但规模远逊,且带着浓烈的安南特色。
宫殿多以木结构为主,覆以深色琉璃瓦,檐角高翘,雕刻着繁复的龙凤、莲花纹饰。
庭院中种植着高大的棕榈、笆蕉和菩提树,空气中弥漫着热带花卉的甜腻香气和檀香的味道。
此刻,这香气却被恐惧和焦虑所取代。
十四岁的皇帝黎维新坐在略显空旷的龙椅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他头戴安南式样的平天冠,身着明黄色龙袍,但这身威严的服饰穿在他单薄的身躯上,只显得更加怯懦。
他继位时年仅十一岁,朝政一直由岳父兼权臣郑松把持。
郑松将女儿郑氏玉桢嫁给他,自己则总揽军政大权,僭越称王,黎维新不过是个傀儡。
“陛————陛下,明————明军已过慈山府,距升龙不足百里,水陆并进,势不可挡啊!”
一名浑身尘土、盔甲歪斜的将领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带着哭腔。
他是从下游溃逃回来的,亲眼见证了舰队遮天蔽日的恐怖和岸上军队摧枯拉朽的攻势0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随即嗡地一声炸开。
文武百官,大多身着类似明朝但略有简化的官服,此刻早已失了体统,交头接耳,面色惶惶。
“怎会如此之快?水师呢?沿岸关隘呢?”
一名老臣颤声问道。
“水师————一战即溃,关隘————有的降了,有的————半日即破。明军火器凶猛,士卒悍勇,更有妖法,能驱使鬼兵,攀崖走壁,夜行百里啊!”
溃将语无伦次,显然已被吓破了胆。
“妖言惑众!”
一声厉喝响起。
权臣郑松从御座旁的特设座椅上站起身。
他头发灰白,身材高大,面容阴,留着浓密的胡须,身着紫色蟒袍,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声音压过了殿中的嘈杂,带着惯有的威严和压抑不住的焦躁。
“分明是尔等守御不力,丧师失地,还敢在此扰乱圣听!”
他走到殿中,环视群臣,沉声道:“明寇跨海而来,孤军深入,必不能久。升龙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数月不成问题。我已飞骑传令,命围攻高平的阮有进、郑杜二将军火速回师,内外夹击,必可全歼这股狂妄明寇!”
他话音刚落,又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冲入:“报—王上!北路急报!阮、郑二位将军回报,归路多处桥梁被毁,道路遭袭,粮道断绝,高平莫贼残部突然出城袭扰,我军进退维谷!且————且有一支恶鬼般的明军小股部队,神出鬼没,专事偷袭粮队、截杀信使,阮将军麾下偏师遇伏,损失惨重!”
“什么?!”
郑松脸色终于变了。
北路大军是他赖以威慑莫敬恭、控制北方的主力,若被拖住甚至击溃————他强自镇定,“再探!令阮有进、郑杜不惜代价,打信道路,速速回援!”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又有探马来报,明军已完全封锁红河下游,升龙周边城镇纷纷失守或投降,通往南方的陆路也有被截断的迹象。
更可怕的是,城内开始流传各种谣言:明军有“天雷”利器,可轰塌城墙;有“神兵”能飞天遁地,专杀官吏豪强;海王朱常洵乃天神下凡,要收服安南————
朝堂之上,人心彻底乱了。
有官员痛哭流涕,建议黎皇立刻“巡幸”南方,暂避锋芒。
有武将慷慨激昂,主张凭城死守,声称“当年明寇亦曾败走”。
更多的则是面面相觑,目光躲闪,偷偷瞥向郑松,等他决断。
黎维新早已六神无主,只会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岳父”和“权臣”。
郑松心中惊怒交加,他没想到明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更没想到莫敬恭那个老狐狸居然敢主动出击,还有那支神出鬼没的“鬼兵”————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
升龙城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城墙虽非完全砖石,但也坚固,城内尚有万馀兵马,粮草可支半年。
只要稳住阵脚,拖到北路大军回援,或有转机。
“够了!”
郑松再次厉喝,压下殿中嘈杂,“升龙乃国本,岂可轻弃?陛下勿忧,臣自有退敌之策!”
他转身,对一名亲信文官道:“立刻起草文书,遣使前往明军营中,质问他们为何无故兴兵,犯我强界,背弃盟好。言辞要严厉,但可稍留馀地,探其虚实,若能拖延几日,便是大功!”
他又点了几名亲信将领,命令他们加强四门守御,严查城内奸细,弹压任何动摇军心的言论。
“有敢言降或南巡者,以惑乱军心论处,立斩!”
郑松眼中凶光毕露。
他知道,此刻唯有铁血手腕,才能暂时压住这即将溃散的士气。
然而,当他走出大殿,看着宫城外惶惶不安的百姓和士兵,听着隐约从南方传来,关于另一支明军偏师已在顺化登陆的流言,一股冰冷的寒意,还是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
他抬头望向南方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面陌生的“朱”字王旗,正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向着升龙,缓缓逼近。
红河北岸,距离升龙城约二十里的一处高坡上,东番大军营寨连绵,旌旗招展。
最大的中军大帐前,一面巨大的“朱”字王旗和日月浪涛旗迎风猎猎作响。
一队精锐骑兵护卫着一辆坚固的马车驶入大营,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挺直腰板,目光炽热地望向来人。
马车停下,一身戎装、未着银色甲胄的朱常洵利落地跳落车。
他面容年轻,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经略海疆、征伐倭国的沉稳与威严,长途航行和军旅劳顿并未使他显得疲惫,反而目光湛然,顾盼生辉。
“参见殿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吴惟忠、厉魁、秦义弘、朱行长、锅岛直茂等将领,以及大批中下级军官、士卒,齐声行礼,声震营盘。
朱常洵微笑着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诸位将士辛苦,此番跨海远征,旗开得胜,直抵贼巢,皆赖将士用命,将领奋勇,本王在此谢过。”
他抱拳,向四周环揖。
简单的动作,真诚的话语,却让在场所有官兵热血沸腾。
海王殿下亲临前线!
紧接着,朱常洵下令,就在营前空地上,举行了一场简朴而隆重的战功表彰仪式。
军法官宣读立功名单,朱常洵亲自为功勋卓着者颁发特制的“征安南功勋勋章”。
勋章正面浮雕浪涛日月图案,背面刻有姓名和功绩。
获得勋章的,既有率先登岸的秦义弘等倭将,也有指挥若定的明军军官,还有在鹰喙崖等战斗中表现出色的普通士卒。
“参将秦义弘,率先登岸,勇冠三军,记首功,授三等银星勋章!”
“参将朱行长,登陆作战指挥得力,所部斩获颇多,授四等铜星勋章!”
“水师陆战营第三哨哨官王大力,滩头之战率部击溃敌反扑,负伤不退,授二等铁星勋章,擢升为把总!”
“猎兵营甲队什长达多,鹰喙崖攀崖破袭,毙敌七人,授一等铁星勋章,擢升为哨官!”
“随军医队医兵柳有成,不顾自身,日夜医治伤兵,直到晕倒在医帐中,授三等铁星勋章,擢升为总旗。”
每念到一个名字,都引来一阵欢呼。
受奖者激动地单膝跪地,从朱常洵手中接过勋章和晋升文书,有的甚至热泪盈眶。
对于倭兵而言,这种公开、公正的奖赏和晋升,远比以往在倭国时凭出身、凭关系获取地位更令人信服和激动。
对于明军将士,这是对勇武和忠诚的最高肯定。
朱常洵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金银财帛,战后按功另行赏赐!凡我东番将士,无论来自何方,是何出身,但立军功,本王必不吝封赏!但若违我军纪,也休怪军法无情!”
朱常洵的声音清淅有力,传遍全场。
“誓死效忠殿下!”
“大明万胜!”
“东番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士气瞬间攀升至顶点。
秦义弘摸着胸前冰凉的银星勋章,看着阳光下朱常洵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荣耀感。
朱行长、锅岛直茂等人亦是心潮澎湃,暗自庆幸当初的选择。
仪式刚结束,吴惟忠便拿着一封书信走来:“殿下,升龙城内遣使送来郑松书信。”
朱常洵接过,略扫一眼。
信中是郑松以黎朝“都统总国政”的口吻,写的义正辞严的质问文书,大意是:
大明与安南乃君臣之邦,一向和睦,为何无故兴兵犯境?要求明军立刻退出安南,否则玉石俱焚云云。通篇皆是色厉内荏的套话,目的无非是拖延时间。
朱常洵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手将信递给身旁的亲卫:“拿去生火。告诉来使,本王只问郑松三事:其一,屠戮高平莫地数十万元辜百姓,老弱妇孺皆不放过,可是他所为?其二,屡犯大明疆域,劫掠商旅,可是他所为?其三,囚禁幼主,把持朝政,僭越称王,可是他所为?让他自缚出降,或可保全尸。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转身,对众将下令:“不必理会郑松拖延之计。吴将军,按原计划,包围升龙,扫清外围!厉魁,加藤嘉明,水师控制河道,封锁一切船只出入!王大郎、秦义弘、朱行长,你三人率部,三日之内,拔除升龙城外所有堡垒、营寨!”
“末将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
接下来的几天,升龙城外战火再起。
秦义弘和朱行长如同较劲一般,率领麾下倭军,对城外星罗棋布的郑军堡垒、营寨发起了猛烈攻击。
有了朱常洵亲临和战功激励,倭军士气如虹,作战更加勇猛。
他们充分发挥了悍不畏死、擅长近战的特点,在明军火炮和火铳的掩护下,一次次蚁附登城,拔除钉子。
明军水师陆战营则负责攻坚最难啃的硬骨头,他们战术灵活,火力强大,往往以极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升龙城头,郑松和守军将领看着城外堡垒一个个燃起烽烟,相继陷落,明军的大营越来越近,火炮阵地开始在高地上构筑,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
派出去的使者灰头土脸地回来,带回了朱常洵杀气腾腾的“三问”。
郑松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玉佩,却无可奈何。
升龙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明军并未急于攻城,而是有条不紊地完成着最后的准备。
大量檄文,被绑在箭矢上,由强弩射入城中。
或被制作成风筝,随风飘入城内。
也有通过细作混入城中散发。
檄文内容更加具体,李贽文辞极为犀利,详细枚举郑松十大罪状,尤其着重喧染其“为逼迫大明,竟丧心病狂,屠戮高平莫地数十万无辜百姓,老弱妇孺皆不放过,尸骸塞川,血流成河”的“暴行”。
檄文宣称,王师此来,既为讨伐逆臣,亦为枉死的安南百姓复仇。
最后再次重申:“擒拿或献郑松首级者,赏黄金千两,授世袭官职。弃暗投明者,免罪有功。助纣为虐者,城破之日,夷三族!”
这些檄文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升龙城内激起了巨大波澜。
百姓惊恐不安,议论纷纷。
部分本就对郑松专权不满的官员、将领,开始暗中串联,心思浮动。
城内流言愈演愈烈,有说明军已攻克顺化,有说明军有“掌心雷”,可隔墙杀人,有巨型火炮,可一举轰溃城墙,更有甚者,说海王殿下乃紫微星下凡,郑松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郑松采取了最粗暴的应对方式:
高压!
他下令全城戒严,增派士兵巡逻,严禁百姓聚集议论。
抓到散发、传播檄文者,格杀勿论。
有官员面露尤豫,即被训斥甚至扣押。
一时间,升龙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然而,恐惧并不能凝聚人心,反而加剧了内部的裂痕和怨恨。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悄悄为自己查找后路。
有些与七海商会有过贸易往来的官员和商人,深知东番明军战斗力可怕,攻无不克,也清楚海王一向信守承诺,善待诚心归顺者,他们打定主意投诚,只待时机。
与此同时,南路的好消息终于正式传回明军大营:
陈第率领的偏师,在顺化附近成功登陆。
顺化城,离海岸很近,为黎朝旧都,城池规模不如升龙,但地位重要。
顺化城守军毫无防备,兵力空虚。
在提前潜入的猎兵小队和细作配合下,陈第指挥水师陆战营发动突袭,内外夹击,仅用一日便攻破城池,控制了这座位于安南狭长国土中部的战略要冲,相当于安南国土被截成两段。
消息传来,明军士气再次大振,而升龙城内的绝望情绪则又加深了一层。
退路,似乎也被切断了。
完成所有准备后,万历三十年初夏,一个闷热的清晨,总攻开始了。
首先登场的自然是炮兵。
在升龙城东门外一处精心挑选的高地上,数十门火炮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
其中既有轮式野战炮,也有数门体型粗短笨重、专为攻坚设计的重型臼炮。
吴惟忠手中令旗重重挥下。
指挥官嘶吼:“野战炮,放!”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野战炮喷射出长长的火舌,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包砖的墙体在巨响中颤斗,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而这只是前奏。
真正的噩梦来自那几门臼炮。
炮手们将装填了大量火药和碎铁片的特制开花弹,填入粗短的炮膛,调整好角度。
“臼炮,放!”
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响声与众不同。
数枚沉重的开花弹划着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落入城内。
紧接着—
“轰!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城内传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伴随着隐约的惨叫和房屋倒塌的声音。
开花弹在城内密集局域爆炸,破片和冲击波横扫四周,造成的伤亡和心理震撼远超实心弹。
城头上的郑军守兵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武器吓傻了。
实心弹他们见过,但这种会飞进城里爆炸的“天雷”是什么鬼东西?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那————那是什么?!”
“雷公!是雷公发怒了!”
“快躲起来!”
然而,躲是没用的。
臼炮持续轰击,重点照顾城墙上的箭楼、垛口和疑似兵力集结局域。
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片生命,摧毁一段工事。
紧接着,更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明军阵中推出了数十架造型奇特的木质发射架一这是经过赵士桢改进,可用于陆战的“火龙出水”多管火箭发射器。
“火龙,放!”
指挥官一声令下,士兵点燃引信。
霎时间,刺耳的尖啸声响起,数十支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箭腾空而起,如同愤怒的火龙,扑向升龙城!
它们有的直接撞击城墙爆炸,有的越过城墙,在城内街道、房舍上空凌空爆炸,洒下死亡的铁雨和火焰。
升龙城内,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四处燃起,浓烟遮天蔽日。
居民哭喊着四处奔逃,士兵惊慌失措,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被淹没在巨响中。
一座靠近东门的城楼被火箭直接命中,木质结构瞬间燃起大火,很快坍塌,里面的守军非死即伤。
郑松在亲兵护卫下,登上皇宫附近的高台,望着东门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听着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隐约传来的惨叫,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他身边的将领们更是面无人色,他们打过仗,见过血,但何曾见过如此猛烈、如此超越认知的炮火。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王上————这————这如何守得住啊?”
一名老将颤声问道。
郑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引以为傲的升龙城墙,在这恐怖的炮火下,显得如此脆弱。
他最后的依仗,正在被一寸寸撕碎。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东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在臼炮和野战炮的集中轰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坍塌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砖石泥土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陡坡。
“攻城!”吴惟忠令旗再挥。
早已等待多时的攻城部队发出了震天战吼。
秦义弘和朱行长几乎同时拔刀,率领着扛着云梯、推着楯车的敢死队,向着城墙缺口和尚未完全倒塌的城墙冲去。
厉魁也不甘示弱,指挥水师陆战营的精锐,从另一个方向发起猛攻。
城头上幸存的黎军,在军官的鞭挞下,勉强射出稀稀拉拉的箭矢,投下滚木石,火统手也零散地射击。
但他们心惊胆战,士气早已崩溃,射击毫无准头。
而明军和倭军的火统手,则在车和盾牌的掩护下,进行着精准的反击,将敢于露头的守军一个个点名射杀。
攻城战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碾压。
倭军悍勇,明军精锐,他们顶着稀疏的抵抗,迅速填平护城河,将云梯架上城墙,或者直接从那坍塌的缺口向上攀爬。
身披重甲,嘴衔刀,手持盾的厉魁,第一个登上缺口处的残垣,拔出腰间短铳,射杀一名敌将,然后挥舞着精钢战刀,连斩数名试图堵口的黎军,为后续部队打开了信道。
夺得先登之功的厉魁,望向犹在奋战的萨摩倭将方向,嘴角微弧。
他知道这些倭将挺勇猛,汉将不能落了下风,今日便有了一较高下的决心。
倭将秦丰久稍晚一些,也在另一处登上城头,牢牢占据后,瞄向厉魁那高大雄壮的身影,眼中满是敬意。
秦丰久,原名岛津丰久,是秦义弘的侄儿。
城防,迅速瓦解。
当明军的旗帜在升龙城头多处升起时,城内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大量黎军士兵丢下武器,脱掉号衣,混入百姓中逃窜。
军官也控制不住部队,各自逃命。
巷战开始了,但规模远小于预期。
明军以小队为单位,沿着主要街道稳步推进,清剿残敌。
而更多的,是城内部分早就心怀异志的贵族、官员的家丁私兵,甚至是一些低级军官,突然反水。
他们有的带领明军直奔武库、粮仓。
有的指认郑松死党的宅邸。
更有甚者,为了“投名状”,直接带兵围攻仍然忠于郑松的将领府邸,试图擒拿或击杀其家主,献给明军。
“抓住逆贼同党,献给海王殿下!”
“降者免死!抵抗者杀无赦!”
“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各种喊叫声在城中响起,更添混乱。
升龙城,这座安南经营了百馀年的都城,在内外交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一天,便宣告陷落。
皇宫内,早已乱作一团。
太监宫女四处奔逃,争抢细软。
年仅十四岁的黎维新吓得瘫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只会哭泣。
他的“皇后”郑氏玉桢也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郑松知道大势已去。
他毕竟是一代枭雄,在最初的震惊和绝望后,迅速恢复了冷静。
皇宫不能待了,这里目标太大。
他立刻召集最精锐的三千郑氏亲军和部分死忠将领,准备突围。
“王上,从哪个门走?”
亲信将领问道。
郑松看着地图,目光阴沉。
东门、北门激战正酣,西门也有明军围困,唯有南门————似乎压力较小,包围圈也有缺口。
“南门!从南门走,绕道去清化,与南方兵马汇合!”
郑松咬牙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逃出去,凭借他在南方的根基,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集结队伍,轻装简从,立刻突围时,却出了状况。
他的家眷,尤其是他最宠爱的几个姬妾和年幼的儿子,死活不肯丢下积攒多年的金银细软、珠宝古玩。
女人们哭哭啼啼,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打包箱笼,眈误了宝贵的时间。
“混帐!都什么时候了,命都要没了,还要这些身外之物作甚!”
郑松气得暴跳如雷,亲手砍翻了一个抱着珠宝匣子不肯松手的宠妾,鲜血溅了他一身。
这才震慑住混乱的后院。
但,时间已经耽搁了。
当他终于带着亲军,护着部分家眷,仓”附近,早已有明军的游骑在活动。
更远处,烟尘滚滚,显然有部队正在向这边运动。
“中计了!这是围三阙一!”
郑松心头一凉,但此刻已无退路。
“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
残阳如血,映照着升龙城头变换的大王旗,也映照着城南那支仓皇逃离的孤军。
城市陷落的哀歌与征服者的号角同时响起,安南的历史,在这一天,被强行划入了新的轨道。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位站在城外高坡上,静静俯瞰着这座燃烧的城池的年轻海王,他的目光,无悲无喜,仿佛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