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升龙日落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第二百零四章 升龙日落
升龙城南门外,暮色如血。
郑松即使知道中计,也只能硬冲突围。
在亲兵家丁的拼死护卫下,他簇拥着面色惨白、几近昏厥的黎维新,以及自己的儿子郑和少数家眷,终于冲出包围圈,所率三四千精锐,只剩下不足百人。
身后是喊杀震天、火光冲天的城池,前方是通往清化,通向南方最后希望的官道。
“保护陛下!向南!”
郑松声嘶力竭地吼着,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紫色的蟒袍已被烟火熏黑、被刀剑划破,昔日权倾朝野的枭雄此刻狼狈不堪,但眼神中仍残留着困兽般的凶狠与一丝侥幸。
他盘算着,只要能逃到清化,与那里的旧部汇合,依托南方山川险地,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然而,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队伍刚冲出不到一里,官道两侧原本寂静的树林和稻田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唿哨声。
紧接着,箭矢、铅弹如同暴雨般从侧翼泼洒而来!
许多冲在前面的骑兵惨叫着落马。
“有埋伏!保护王上!”
亲兵统领目眦欲裂,挺枪格开一支流矢。
郑松心头一沉,勒住战马,举目四望。
只见左右两侧的矮坡、土垄后,影影绰绰出现了不少身影,他们身着灰褐色利于隐蔽的劲装,脸上涂抹着油彩,手中是闪铄着寒光的强弩或样式奇特的长管火统。
人数似乎不多,但分布得极有章法,封死了官道两侧。
“是那些鬼兵!”
郑松身边一名在北方吃过猎兵苦头的将领失声叫道,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关于这支神出鬼没、杀戮高效的“鬼兵”的传闻,早已在郑军中传开,成了许多人的梦魔。
“不要慌!结阵冲过去,他们人少!”
郑松强行镇定,拔刀指向南方。
他知道,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残存的数百郑军精锐不愧是郑松的老本钱,虽惊不乱,迅速收缩队形,将郑松、黎维新等内核人物护在中间,挥舞刀枪,试图强行冲破封锁。
然而,猎兵的打击精准而致命。
他们并不与郑军短兵相接,而是依托地形,不断用弩箭和燧发枪进行精准点射,专射军官和试图冲锋的骑兵。
每一轮射击,都有数人倒下。
郑军象一头陷入泥潭的蛮牛,空有力量却无处使,只能被动挨打,伤亡不断攀升。
“该死!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走这条路,还在此地设伏?!”
郑年轻气盛,又惊又怒。
郑松脸色铁青,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有内鬼!
而且是对自己行踪了如指掌的内鬼!
他猛地回头,看向队伍中几名文官打扮的心腹,眼中凶光毕露。
那几人接触到他的自光,顿时脸色煞白,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了缩。
“是谁?是谁出卖本王!”
郑松怒吼,几乎要气炸肺腑。
他自问待这些人不薄,高官厚禄养着,没想到城破之时,最先反水的竟是他们!
为了那“擒拿郑逆者赏千金”的悬赏,还是为了在新主子面前搏个前程?
现在追究已然无用。
就在郑松分神的刹那,前方开路骑兵的脚下猛然爆开数团火光!
“轰!轰!轰!”
巨响震耳欲聋,泥土、残肢、断裂的马腿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人仰马翻,当场毙命,后续的骑兵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战马惊嘶,队形大乱。
这是猎兵预先埋设的拉发式地雷,简易绊索触发,专门对付骑兵冲锋。
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尽,一个冷峻的声音在道旁一棵大榕树上响起:“放!”
“砰砰砰!”
一阵更为密集而整齐的燧发枪齐射声响起。
猎兵们从隐蔽处现身,排成两列横队,第一列蹲姿,第二列立姿,几乎是抵近射击。
铅弹组成的死亡之网笼罩了因爆炸而陷入混乱的郑军前锋。
惨叫声、马嘶声、人体坠地声响成一片。
郑松身边最忠诚、最精锐的家丁,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层层倒下。
“海王有令!跪地弃械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树上那人再次高喊,正是猎兵营的传令兵。
苏冠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土坡上,手持一支加装了瞄准镜的燧发狙击统,冷静地瞄准着郑松身旁一名试图挥舞旗帜组织反击的将领。
“砰!”
轻微的枪响,那名将领的额头爆开一团血花,仰面栽倒。
猎兵们再次装填,动作迅捷如行云流水。
他们的沉默和高效,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恐惧。
“保护王上!保护陛下!”
残馀的郑军发疯般向内收缩,用血肉之躯筑起人墙。
但猎兵的射击精准而冷酷,不断有人倒下。
流弹横飞,一枚铅弹擦着黎维新的脸颊飞过,吓得这位少年“皇帝”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竟然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陛下!”
几名侍卫慌忙去扶。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战马受惊,狠狠撞在黎维新身上,一只马蹄踏中他的胸膛。
黎维新闷哼一声,口中喷出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郑松瞥见这一幕,心中竟无多少悲戚,反而闪过一丝“累赘已去”的诡异轻松,但旋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他知道,大势已去。
“父亲!快走!”
郑双目赤红,挥舞长刀,拼命想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猎兵们已经合围上来。
他们三人一组,刀盾在前,长枪居中,火统在后,配合默契,如同杀戮机器,稳步推进,收割着残馀郑军的生命。郑松身边的亲兵已经没有几个。
郑松长叹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刀。
郑桃还想反抗,被一名猎兵用刀背狠狠砸在手腕上,刀也脱手飞出。
苏冠走上前,冷冷地看了一眼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郑松,以及被死死按住的郑,挥了挥手:“绑了,带走。其馀顽抗者,就地格杀。”
战斗迅速结束。
郑松父子被五花大绑,像死狗一样拖走。
那位少年黎皇黎维新,则被确认已无生息。
升龙城内,当郑松、黎皇逃跑的消息四处传扬后,这座都城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郑松跑了!”
“陛下————陛下也抛弃我等了?”
“我们也快逃命啊!”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席卷全城。
还在零星抵抗的郑军残部间瓦解,士兵们纷纷丢弃武器,脱下号衣,试图混入平民中逃命。
城内原本就心怀异志的贵族、官员,此刻更是毫无顾忌,有的紧闭府门,有的则组织家丁,主动攻击仍在负隅顽抗的郑松死党府邸,甚至打开自家仓库,拿出酒肉“犒劳”入城的明军,以求在新主子面前留下好印象。
率先攻入东门的厉魁,浑身浴血,但精神亢奋。
他指挥着水师陆战营的悍卒,与秦义弘、朱行长的倭军相互配合,沿着街道快速推进,清剿残敌,占领府库、官衙等要地。
偶尔遇到小股郑军依托坚固建筑顽抗,迎接他们的便是猛烈的火统齐射,甚至掌心雷的爆破。
抵抗迅速被碾碎。
“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厉魁站在东门城楼上,对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挥舞战旗。
沉重的城门被完全打开,等侯多时的东番主力,在吴惟忠的指挥下,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钢铁洪流,涌入升龙城。
赤底日月龙旗和“朱”字王旗,在城头缓缓升起,取代了黎朝的旗帜。
这一夜,升龙城在火焰、杀戮、混乱与新生交替的阵痛中度过。
明军军纪总体严明,但破城后的混乱和杀戮难以完全避免,尤其是那些渴望战利品的倭兵和部分明军辅兵,在军官的弹压下,不人道行为被控制在较小范围,且主要针对已被标记的郑松党羽和顽固抵抗者的府邸。
对于普通民居,明军张贴安民告示,派出巡逻队,基本维持了秩序。
天明时分,升龙城基本被控制。
主要街道上布满了明军岗哨,零星的抵抗已被扑灭,浓烟仍未完全散去,但秩序正在恢复。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所谓的“皇宫”,在见惯了北京紫禁城和东番日益宏伟建筑的朱常洵眼中,确实显得颇为寒酸。
木石结构的宫殿规模不大,装饰带着浓烈的安南特色,但工艺、审美和用料远不及中原。
朱常洵在临时充作行辕的正殿中,听取了各部的初步汇报。
“殿下,郑松父子已被苏守备擒获,现押在殿外。”
王大郎禀报。
“带上来。”
朱常洵坐在原本属于黎维新的,铺着锦垫的椅子上,神色平静。
郑松和郑被反绑着推了进来。
一日之间,从权倾朝野的郑主沦为阶下囚,郑松仿佛苍老了十岁,但眼神依然桀骜,昂着头不肯下跪。
郑则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郑松,你可知罪?”
吴惟忠喝道。
郑松冷哼一声:“我郑松执掌安南朝政十馀载,保境安民,开疆拓土,有何罪过?尔等明寇,无故兴兵,侵我疆土,屠我臣民,才是罪大恶极!”
“保境安民?”
朱常洵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同于年轻脸庞的威严:“屠戮高平数十万百姓,是老弱妇孺皆不放过,这叫安民?囚禁幼主,僭越称王,这叫忠君?纵容部下劫掠大明疆域,这叫睦邻?郑松,你的罪状,罄竹难书。本王此来,便是代天行罚,拯此方黎民于水火。”
郑松还想争辩,朱常洵已挥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收集齐其罪证,公示于众,明正典刑。”
他不需要在此刻与一个俘虏做口舌之争。
安南的历史,将由他书写。
这时,厉魁和苏冠联袂走了进来。
厉魁身上还带着浓重的硝烟味,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对苏冠道:“苏老弟,你这手伏击漂亮,这份大功,哥哥我看着都眼热!”
他虽是调侃,语气中却带着真诚的佩服。
猎兵的战绩,再次让他心服。
苏冠对厉魁抱了抱拳:“厉大哥先登破城,斩获首功,苏某更羡慕得紧。”
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秦义弘和朱行长也走了进来,两人对苏冠、厉魁躬敬地抱拳行礼:“厉将军、苏将军,此番破城擒首,二位居功至伟,令人钦佩!”
他们的敬佩是发自内心的。
亲眼目睹了猎兵神出鬼没的战术和恐怖的杀伤效率,以及水师陆战营攻坚的强悍,这些归化倭将对东番明军的战斗力有了更深的认识,那点因为出身和战功而产生的微妙竞争心,早已被实力差距带来的敬畏所取代。
朱常洵看着摩下将领和睦,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有功必赏,公平竞争,方能劲力同心。
城破次日,大规模的安民和清算工作便迅速展开。
一队队士兵在通衢要道敲锣打鼓,张贴用汉文和字喃书写的安民告示。
告示重申军纪,严禁劫掠、奸淫,违者严惩不贷。
同时宣布,开仓放粮!
郑松和黎朝权贵们积聚在升龙城内外的粮仓被一一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稻谷、杂粮让见多识广的沉惟敬都咋舌不已。
“殿下,仅升龙城内几处大仓,存粮就不下百万石!城外庄园、各地府库尚未清点,此番缴获,足以支撑大军数年用度,更能赈济无数灾民!”
沉惟敬兴奋地汇报。
很快,在明军士兵的维持下,升龙城及周边遭了兵灾的平民,排起了长队,领取救济粮。
发放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缴获存粮,要运送去救济大明灾民,以及围攻杨应龙的李化龙部。
贫民每人每日可得糙米一升,足以果腹。
这一举措,立即赢得了无数穷苦百姓的感激。
更重磅的消息接踵而至。
新的告示宣布:凡安南百姓,无论原籍何处,只要宣誓效忠大明,尊奉海王殿下政令,便可登记为“归民”,享受与东番大明子民几乎同等权利!尤其是一条政策,引起了轩然大波:凡愿意举家外迁至婆罗洲、吕宋、锡兰等东番新拓之地者,每个成年男丁,可分得土地百亩,并免赋税五年,五年后三十税一。官府还将提供路费、种子、农具借贷,并帮助建房安家。
消息传出,整个红河三角洲都轰动了。
“一丁百亩!免赋五年!”
“天爷啊!我们真的也可以?”
“海王殿下————这是要赐给我们一条康庄大道啊!”
“我听说,在东番那边,汉人百姓就是这般分田的,没想到我们安南人也能————”
无数在郑松和豪强压榨下艰难求存的农民、渔民、手工业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百亩田,在土地兼并严重、大部分农民都是佃户甚至农奴的安南,简直是天文数字!
一个成年男丁过去,直接就能成为小地主!
一家人有多个成年男丁的话,更了不得!
虽然要背井离乡,去那陌生的南洋重新开垦,但与这触手可及的巨大实惠和翻身机会相比,离乡的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告示上还说,那边“吕宋、婆罗洲等土地也很肥沃”,“官府清廉,不欺压百姓”————这些传言,早已随着商路和报刊悄悄流传。
“我要报名!我去吕宋!”
“我家三个男丁,能分三百亩!祖宗保佑啊!”
“快,回去告诉村里人!”
升龙城内外设立的几个登记点,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包围。
无数衣衫槛褛但眼中燃起希望的平民,争相按上手印,宣誓效忠,登记外迁。
朱常洵的“移民实边”和“稀释当地民族”策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顺利,也是由于这边民众在漫长历史中本就是在中原王朝治下,有统治基础,再加之朱常洵声威远播,信誉极高。
民心,在刻意的宣传与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迅速倒向。
对放下武器的普通郑军降卒,明军也给出了明确的出路:
经过甄别,手上没有血债、并非郑松死党的,可以选择解甲归田,享受与外迁平民类似的分田待遇,但若要留在安南本地,就不多分田,且需缴纳正常赋税。
或者,继续从军,添加东番的“安南巡卫营”,饷银待遇略少于明军巡卫营,但折算过去已是他们原先饷银的三四倍,且军纪严明,赏罚分明,饷银由即将设立的银行发放,不被克扣。
大部分俘虏毫不尤豫地选择了后者一—当兵吃粮,在哪里不是卖命?
这里的饷银高几倍,看起来也更“正规”,给宗主国当兵,还是在星宿下凡,英明神武的海王摩下,更是荣耀!
少数思乡情切或厌倦厮杀的,则解甲归田,大多选择举家外迁分田,少数留在安南。
至于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军官、郑松死党,则被单独关押,等待审判。
几乎无人反抗,因为反抗意味着立刻死亡,而顺从,则有着清淅可见的大好处。
对于主动或被动投诚的安南旧官员、士绅、豪强,朱常洵的政策则截然不同。
他亲自接见了其中一些有名望的代表,态度温和,言语嘉勉,肯定他们“弃暗投明”
的举动。
然而,话锋一转,便提出了条件:为表忠诚,所有投诚官员、士绅家族,必须举家迁离安南北部故土。
目的地可以是锡兰、南洋其他岛屿,甚至是大明内陆某些府县,由东番官府安排,并给予一定的搬迁补偿和安置费用,原有合法财产(经审查非巧取豪夺所得)可以带走大部分。
这是为避免本地势力盘根错节,阻碍新政推行,尽可能消弭未来可能出现的反叛势力0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离乡背井,对安身立命于宗族、田产的士绅阶层而言,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殿下,此举恐有不妥啊!”
一名白发苍苍、据说在安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的老儒生颤巍巍出列,“吾等世居于此,祖宗坟茔、田宅产业皆在于此,岂可轻离?殿下欲治安南,正需本地贤达辅佐,若尽数迁走,何人来治理百姓,安抚地方?”
另一名身着武官服饰,在城破时曾带兵“反正”的将领也急道:“殿下明鉴!末将等愿效犬马之劳,为殿下镇守乡土,扫平不臣!离了故土,如无根浮萍,如何效力?”
更有几人情绪激动,言辞渐趋不逊,隐隐有指责朱常洵“排挤士人”、“与民争利”
之意。
朱常洵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殿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我的话,只说一遍。”
朱常洵的声音淡漠,带着冰冷的压力,“迁,可得富贵平安,子弟仍有前程。不迁————”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个字,“诛。”
殿内死一般寂静。
那几个出言反对最激烈的士绅,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这是暴政!是强徙!与郑松何异?!”
那名老儒生气得浑身发抖,仗着年老,声望高,指着朱常洵骂道。
朱常洵面色一沉。
“拖出去。”
不用朱常洵开口,王大郎便遵照他的意思下令。
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捂住那老儒生的嘴,不顾其挣扎,直接拖出殿外。
片刻后,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朱常洵点了另外几个跳得最凶的文武官员的名字:“尔等既不愿为孤效力,又出言不逊,留之无益。来人,将这些人夷三族,家产抄没。其馀附和者,视同抗命。”
要么不杀,要杀就要杀干净。
否则,后患无穷。
他心如明镜,这些安南士绅官吏投诚,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无奈选择,他们之间大抵也是通过联姻、门生、宗族等关系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留着他们在当地,继续掌握权力、
财富和土地,迟早是大祸害。
冷酷的命令,伴随着殿外隐约传来的哭喊和求饶声,让剩下的安南旧官僚士绅们如坠冰窟,冷汗涔涔。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海王,笑容温和之下,是比郑松更加铁腕,更加不容置疑的意志。
他不仅要征服这片土地,更要彻底重塑这片土地的权力结构,彻底摧毁所有可能滋生反抗的旧有势力。
血腥的清洗,迅速而果断。
几家跳得最高的豪强被连根拔起,家产充公,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雷霆手段之下,再无人敢公开反对。
绝大部分士绅家族,在痛哭流涕、祭拜祖先之后,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踏上未知的迁徙之路。
朱常洵的政策很明确:拉拢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给予他们土地和希望;摧毁只占人口极少数的旧统治阶层,剥夺他们的土地和本地影响力,将其物理迁移或消灭。如此一来,安南社会的反抗根基将被极大削弱,而新迁入的汉人、倭人、朝鲜人,包括军队、官吏、普通移民,将与得到实惠的本地平民逐渐融合,最终实现长治久安。
虽然麻烦一些,多花费不少成本,但为了汉道大兴,为了万世太平,天下大同,就必须如此。东番上下对此观念早已一致认同。
数日后。
一场公开的审判在升龙城中心的广场举行。
被俘的郑松及其子郑,以及郑氏家族成员、党羽数百人,被押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升龙百姓和明军士兵。
沉惟敬作为主审官,当众宣读了郑松的十大罪状:擅权欺君、僭越称王、屠戮百姓、
劫掠大明、横征暴敛、陷害忠良等等。每念一条,台下便响起百姓愤怒的呼喊。尤其是“屠戮百姓”一条,十年前郑松攻占莫朝的残酷镇压确有其事,很容易引发对暴政的共鸣。
证据一一呈现,郑松面如死灰,不发一言。
郑则早已瘫软。
最后,沉惟敬高声宣判:“郑松及其子郑,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依大明律、安南法理,判处斩首示众,夷其三族!家产抄没,充作军资,部分用以抚恤受难百姓及本地贫民!”
“好!”
“杀了他!”
“海王殿下万岁!”
台下群情激愤。
尤其是当宣布将抄没的部分郑氏家产,用于抚恤和分发给贫困百姓时,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郑松父子及其党羽被当场行刑,其家族成员一并处斩。
血腥的场面震慑了所有心怀异志者,也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郑氏时代的终结,和”
正义”的来临。
同时,抄没的巨额财富和堆积如山的粮食,极大地充实了东番的军费和物资储备。
至于那位倒楣的黎皇黎维新,尸体被找到后,朱常洵下令以“被郑松挟持,不幸遇难”的名义,草草安葬。
随即,以“黎氏失德,纵容权奸,导致安南生灵涂炭”为由,宣布废黜黎朝,将留在升龙的黎氏宗室数百人,全部“礼送”出安南,流放至澎湖“安置”。
当然,以朱常洵的风格,这些人最终的命运,恐怕很难善终,只是不必急于一时。
紧接着,朱常洵颁布《安南暂管条例》,宣布在升龙设立“安南镇守府”,总揽安南北部军政大权。
任命沉惟敬暂兼镇守使,统筹民政。
调派一批从东番带来的精干文官,以及少数经过甄别、名声较好、配合迁移的安南士人,协助管理。
军队则牢牢掌握在吴惟忠、陈第等将领手中,控制各战略要地,继续清剿残馀抵抗势力。
与此同时。
吴惟忠挥军北上。
渗透至高平附近的猎兵队,与莫敬恭的残部也成功会合,南下攻击。
当郑松的人头,被押到阵前示众,升龙陷落、黎皇“驾崩”、明军势不可挡的消息传来时,早已被猎兵袭扰得疲惫不堪且归路被断、粮草不济的郑军主力,最后一点斗志也烟消云散。
南北夹击下,迅速崩溃,大部投降,少数溃散入山林。
莫敬恭老泪纵横,出城迎接“王师”,并上表表示“感激天兵救援再造之恩”,愿听从海王殿下一切调遣。
朱常洵顺势任命莫敬恭为“高平安抚使”,令其协助稳定高平地区,实则将其置于东番驻军的监视之下。
南路,陈第在顺化站稳脚跟后,听闻升龙大捷,士气大振。
他不再满足于固守,主动出击,扫荡周边忠于郑松的势力,攻城略地,将控制区向南扩展,牢牢扼住了安南狭长国土的“蜂腰”部位,使得南方阮氏势力无法北上。
安南北段大局已定,朱常洵立刻着手实施最重要的经济战略:控制粮仓和煤仓。
大量军队被派往红河三角洲各个产粮区,在当地配合迁移的“安南巡卫营”和来自东番或新提拔基层官吏带领下,迅速接管了被抄没的郑氏、顽抗豪强以及部分主动“献田”以求宽大处理的士绅的土地。
清丈、登记、造册工作如火如茶地展开。
这些上好水田,全部将成为“安南镇守府”的官田,招募大明灾民、流民来此或组织军屯,恢复生产。
这些肥沃熟田,两月后又能丰收一波,产量极高,简直就是大粮仓,可不能分出去。
朱常洵下令,全面废除郑松时期的一切苛捐杂税,暂时实行“十五税一”的轻摇薄赋,并宣布免税一年,让百姓休养生息。此举再次赢得了底层民众的衷心拥戴。当然,对比外迁的待遇,这些就不算什么了。
同时,一支由精锐明军和部分倭军组成的部队迅速北上,直扑广宁等地。
在随军工匠的初步勘察下,确认了那里蕴藏着丰富且易于开采的优质煤炭资源。
朱常询立即下令创建矿点,修筑简易道路,准备进行初步开采。
优质煤炭,对于东番正在蓬勃发展、缺优质煤的工业,具有不可估量的战略价值。
沉惟敬则忙得脚不沾地,带领手下清点着如山如海的缴获。
粮食、布匹、铜钱、金银、珠宝、古董————一笔笔登记在册。
“殿下,仅初步清点,粮秣已逾三百万石,金银折色恐不下四百万两————这还不算田宅、商铺等不动产。”
沉惟敬向朱常洵汇报时,声音都因兴奋而有些颤斗。
攻破升龙,吞下安南北段,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次惊人的财富收割。
站在升龙城头,望着城外繁忙的码头,田间开始重新劳作的农夫,以及远处正在修建的屯堡和矿场,朱常洵的目光深邃。
安南之战,开局顺利。
但征服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片土地彻底消化,变成东番稳固的粮仓、矿产基地和战略支点,如何应对可能的大明朝廷反应,以及南方阮氏乃至更远的暹罗、缅甸等势力的反应,也很关键。
不过,他有信心。
手握强兵,粮食充足,库有巨资,民心初附,更有一套融合了现代理念的统治方略。
安南,将成为他南洋霸业版图上,坚实而富饶的一块基石。
红河三角洲的稻浪,广宁地下的乌金,都将为东番这条即将腾飞的巨龙,注入无尽的动力。
夕阳的馀晖,将升龙城和蜿蜒的红河染成金色,也映照着城头那面崭新的赤底日月龙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