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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朝堂阴云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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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朝堂阴云

万历三十年的初夏,天气比往年更加反常。

棉衣尚未脱下,日头便已毒辣,炙烤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蒸腾起氤氲的热浪。

宫墙内外的槐树、柳树,新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烦闷。

文渊阁内,门窗虽大,却透不进多少风。

空气凝滞,弥漫着墨香、汗味。

首辅陈于陛坐在上首,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抄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

他年近六旬,鬓角已染霜雪,目光依旧清明,只是此刻眼中掺杂了深重的疲惫。

他下首,次辅沉一贯、阁臣沉鲤、朱赓,以及被紧急召来的户部尚书赵世卿、兵部尚书邢玠等重臣,分坐两侧。

人人脸色凝重,面前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告急文书,象一座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小山。

一声咳嗽,打破了阁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

兵部尚书邢玠将一份军报放在楠木案几上,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斗:“杨应龙这厮,依旧缩在娄山关、海龙囤那等,倚仗山高林密,负隅顽抗!李化龙督军猛攻数月,损兵折将,钱粮耗费无算,却进展迟缓!殿下内帑支用的五十万两粮饷银,已快见底————”

邢玠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而且军中疫病流行,减员日增,再拖下去,恐怕————户部还需筹措更多粮饷啊。”

户部尚书赵世卿闻言,本就愁苦的脸更垮下了几分,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干涩:“邢部堂,你说的这些,户部————户部又何尝不知?可你也清楚,太仓————早已跑老鼠了!去岁为筹措平播军费,已是寅吃卯粮。今春北直隶、山东、河南、南直隶,不是大旱就是雹灾,蠲免钱粮的奏疏堆得比人都高。赈灾,赈灾!拿什么赈?”

他颤斗着手,拿起另一份公文,几乎要老泪纵横:“皇上体恤万民,内帑又拨了一百万两银子出来,让买粮赈济。可————可你们看看!”

他将公文推向中间,“银子发下去了,到了地方,粮价飞涨!平时一石米不过五六钱银子,现在呢?二两,三两,甚至十两!还买不着啊!粮商层层加价,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以次充好,运粮路上损耗、漂没————这一百万两,扔进水里,怕是连个象样的水花都没激起来多少!灾民该饿死的,还是饿死————”

他猛地住口,意识到失言,慌忙瞥了一眼陈于陛和沉一贯。

“象贤,慎言!”

一直闭目养神的次辅沉一贯忽然开口,声音和缓,带着一种惯有的圆润:“天灾无情,地方官吏或有办事不力者,然我皇仁德,朝廷亦在竭力筹措。此时更应上下同心,共度时艰,岂可妄言?”

沉一贯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意很少抵达眼底。

他看似在打圆场,实则轻飘飘一句,就把赵世卿对吏治腐败的控诉,转移到了“办事不力”和“妄言”上。

邢玠心内暗叹,许多事情总是习惯成自然,大明从太祖严惩贪墨,官场风气一度清明,到如今贪墨成风,象是变成一种惯例般理所当然,反而连在这庙堂提几句,都成了“妄言”。

可悲到了极点。

却知道,沉一贯也是在保护赵世卿这位相对耿直的山东汉子。

敢对赈灾款下手的官吏和粮商,后台定然很不一般。

贪墨之风,已有多年,盘根错节,谁都解决不了,敢去强行触碰者,几乎没一个有好下场。

即便是以刚正清廉出名的海瑞,再次起复后,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才是腐蚀大明根本的真正危亡之事,但这是死局,无人能解————不,殿下,唯有海王殿下或许可解。

他是去过东番的,清楚东番对官吏管理上,严苛程度,更胜洪武时期。伸手便斩,行受同罪,连坐满门。不同于洪武时期的是,东番官吏俸禄甚高,待遇极佳,而且还有根据东番岁入而发放的一大笔年终赐银。

邢想到这里,死灰般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与此同时。

陈于陛看了沉一贯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奏疏放下。

那是山东巡抚的急报,言道某县饥民聚众抢粮,已被镇压,但“民心浮动,恐非长久之计”。

一直沉默的阁臣沉鲤,此刻清了清嗓子。

他是着名的清流领袖,坐得笔直,声调抑扬顿挫:“诸公,播州叛逆未平,中原灾荒肆虐,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朝廷艰难若此,凡有忠君爱国之心者,岂能不殚精竭虑,为君父分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陈于陛脸上停留了一瞬:“海王殿下,就藩东番,开海贸,辟疆土,据说富庶非常。年初征倭,更是扬我国威,俘获必丰。如今君父有难,朝廷困顿,身为皇子,受封藩王,享大明俸禄,受万民供养,值此之际,难道不该主动报效,解朝廷燃眉之急吗?依老夫之见,不应只是借”,而应请圣上下旨,命其速速输粮五十万石,不,最好是八十万石!以济中原饥荒!此乃人臣之本分,亦是人子之孝道!岂可坐视君父忧劳,百姓倒悬,而独善其身,囤积自肥?”

“沉阁老此言差矣!”陈于陛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海王殿下就藩东番,其地本为蛮荒岛屿,瘴疠横行,生番出没。殿下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迁移流民,开垦荒地,所费几何?南洋贸易所得,多用于筑城、练兵、造船、安民,此乃巩固海疆、屏藩大明之必需,何来囤积自肥”之说?至于征倭,确是大胜,然战事耗费岂能少了?倭国俘虏与流民,亦需安置、清点,非一朝一夕可转化为钱粮。更何况,殿下仁厚,历年接纳闽浙、中原流民灾民,何止数十万?东番弹丸之地,骤然增添如此多人口,其粮食压力,恐不亚于中原!”

他看向沉鲤,目光坦然:“沉阁老心系社稷,陈某敬佩。然治国如烹小鲜,需统筹全局,体察实情。海王殿下虽在海外,然忠君爱国之心,天日可鉴。前次倭患,若非殿下水师奋勇,朝鲜战事迁延,所耗国帑恐于倍于此!此次北方灾荒,殿下闻讯,已主动遣船运粮至登莱、天津,虽杯水车薪,亦是拳拳之心。强行下旨催逼,与劫掠何异?寒了忠臣之心,又置陛下于何地?以陈某之见,当以朝廷名义,商借”粮米,陈明朝廷艰难,许以日后补偿。殿下明理重情,必不忍见父老乡亲嗷嗷待哺,当会竭力筹措。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也顾及了殿下难处,方是两全之策。”

陈于陛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点明了朱常洵的贡献和困难,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将强行索要变成了情理协商。

他不能明说朱常洵正在策划对安南的大规模行动,更不能说东番的粮食储备可能也并非无限。

他只能从道理和情分上争取。

“元辅此言,老成谋国,颇合中庸之道。”

沉一贯又开口了,笑容可鞠,仿佛真心赞同,“海王殿下自是忠孝,朝廷亦不可强人所难。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只是灾情如火啊,元辅。每日都有奏报,某地饿殍几何,某地民变萌蘖。五十万石粮食,或许对东番亦是负担,然能救多少生灵?陛下仁德,屡出内帑,我等臣子,若不能为君分忧,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他这话看似站在朝廷和灾民角度,实则将压力巧妙转嫁给了陈于陛:

你为海王说话,就是不顾灾民死活,就是不忠。

沉一贯对首辅之位觊觎已久,陈于陛因“支持朱常洵”、“清正廉洁”、“严守考成,整顿吏治”等事简在帝心,又有海王朱常洵若隐若现的庞大势力支持,地位稳固。

沉一贯不敢明着对抗,但借着清流的力量,给陈于陛制造麻烦,削弱其威信,却是乐见其成。

另一位阁臣朱赓,也是清流中坚,立刻附和沉鲤:“沉阁老所言极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朝廷艰难,海王坐拥海外巨利,些许粮米,于他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于北方百万灾民,却是活命之本!岂可因小利而忘大义?下旨催促,正是彰显陛下天威,督促藩王尽忠之时。海王若是忠孝,自当倾力报效,若有推诿,便是其心可诛!”

“陈阁老!”

陈于陛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看向朱赓,“其心可诛”四字,岂可轻加于为国屡立大功的皇子亲王?海王殿下孤悬海外,为国屏藩,开疆拓土,扬威域外,其功其劳,朝野共睹!尔等在此安居京城,坐而论道,可知海外开拓之艰辛,可知万千移民安置之不易?动辄以诛心之论相加,岂是士大夫立朝之言?!”

陈于陛是真的动了怒。

他受朱常洵救命之恩,更深深认同其开拓海疆、实业兴邦的理念,早已是朱常洵在朝中的铁杆支持者,甚至内心深处,他认为唯有如朱常洵这般雄才大略、不拘陈规的皇子,才能真正扭转大明的颓势。

只是立储之事关乎国本,皇帝态度暖昧,海王本人也似无意于此,他才隐忍不言。

此刻见清流诸臣如此咄咄逼人,甚至隐含杀机,他如何能不怒?

争执再起。

沉鲤、朱赓引经据典,大谈君臣父子纲常,认为藩王奉献天经地义。

支持陈于陛的务实派官员,则力陈东番困难,主张怀柔。

沉一贯则依旧和着稀泥,时而“体谅海王难处”,时而“忧心灾民惨状”,话里话外,却总是将难题推回给陈于陛。

窗外,知了叫得愈发聒噪。

文渊阁内,争吵声、辩解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闷热潮湿的空气仿佛要滴出水来。

大明朝堂的痼疾,在这小小的阁房内显露无遗:

党争渐起,空谈误国,解决问题的实际能力,在无休止的推诿、指责和道德绑架中,消耗殆尽。

邢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并非因为争论本身,而是因为这些人看不见,或者不愿看见真正的危机和出路。

他的目光越过争吵的同僚,望向窗外被宫墙切割的一方狭小天空,心中默默道:“殿下,臣厌倦了这些口舌之争。但臣知晓,朝堂风雨其实不算什么,殿下正在扛着的,才是真正的暴风雨。只盼殿下一切顺利,成就宏图,载誉回归————”

毓德宫,万历帝的常用寝宫,此刻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燥热的空气和烦人的蝉鸣隔绝在外。

——

殿内光线昏暗,角落里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混合着淡淡的、常年不散的药味和熏香气息。

万历帝独自歪在宽大的御榻上。

他比几年前更加肥胖,臃肿的身躯几乎陷进柔软的锦褥里,穿着一件宽松的明黄色常服,腰带松垮垮地系着。

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目光有些涣散,但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仍能让人记起他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的锐气。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几份奏疏。

最上面是陈于陛的密奏,详细禀报了多地灾后情况的严重程度、赈济的困难,以及内阁就是否催逼东番“借粮”的激烈争论。

陈于陛在奏疏中,既客观陈述了东番可能存在的困难,也委婉地暗示了海王殿下对朝廷的忠诚与贡献,最后建议,是否以私人信函方式,向海王再次“说明”朝廷艰难,而“非以明旨催逼”。

旁边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密报。

不同于公开的、经过文饰的军报,这份密报更直接地描述了播州前线的窘境:

李化龙用兵谨慎,但杨应龙据险死守,官军攻坚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军中疫病蔓延,药材奇缺。

更重要的是,西南土司们态度暖昧,首鼠两端,若战事再拖延,恐生他变。

骆思恭是聪明人,密报中只陈述事实,不加评论,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忧虑,万历岂能看不出?

还有一份,是东番例行奏事的副本,朱常洵亲笔所写,汇报了东番近期对归降倭军整编,倭民安置、港口建设等情况,语气恭谨,条理清淅,最后附了一份“孝心”——一批来自南洋的珍珠、香料、珊瑚,还有来自新神州的极品狮皮和百年人参等,以及从倭酋丰臣秀吉手中缴获的一柄倭刀。通篇没提一句困难,没要一两银子。

万历伸出胖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份东番奏报的封面。

纸质细腻,墨迹工整,一如他记忆中那个儿子的性格,表面温和,内里刚硬,做事极有章法。

他想起朱常洵小时候,粉雕玉琢,最是乖巧贴心,不象长子常洛那般怯懦寡言。

自己曾经多么偏爱这个儿子啊,甚至真动了立储的念头,引发滔天巨浪般的“国本之争”,搅得朝堂不宁,自己也心力交瘁。

最终,是这个懂事的儿子,被兄长朱常洛推入太液池中,却反而主动请求就藩海外,悄悄去了那个蛮荒瘴疠之地的东番岛。

当时,自己有不舍,更多的是对这个儿子的担忧。

谁能想到呢?

短短数年,那个无人看好的荒岛,竟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

开海贸易,富甲一方。

筑城练兵,威震南洋。

前两年就屡挫西夷凶焰,今年更是亲提劲旅,跨海征倭,斩杀倭酋,一举平定困扰大明多年、耗费钱粮无数的倭患!

捷报传来时,万历在深宫里,忍不住开怀大笑,连饮了三杯酒。

多少年了,没有如此扬眉吐气过!

那些文官整天嚷嚷着仁义道德,结果对付不了倭寇,还要靠吾家福郎!

那份骄傲,那份身为父亲的自得,是深宫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朱常洵此举,不仅为他这个皇帝、为大明挣足了脸面,更关键的是,节省了可能继续投入朝鲜这个无底洞的巨额粮饷!

否则,以如今国库空虚、灾荒遍地的情形,若再添上朝鲜战事的负担,简直不敢想象。

“陛下————”

贴身太监田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不是万历帝最信任的内侍。

他曾是李太后提拔,与慈宁宫互通款曲。

但因这些年,李太后消停下来,万历帝也就正式将司礼监掌印位置授予田义,而实权更多在东厂提督孙暹手中,又用司礼监秉笔陈矩等来分权,算是一种平衡之术。

田义低眉顺眼,声音压得极低,“文渊阁那边————几位阁老和部堂,还在争执。陈首辅和沉阁老、陈阁老,各执一词,沉阁老居中调和,却也拿不出个章程。陈首辅的意思是,恳请陛下————示下。”

田义说得很谨慎,只陈述事实,不掺杂个人意见。

他是聪明人,知道皇帝对海王殿下的复杂感情,更知道骆思恭暗中与东番的交情不浅,自己也对那位敢于打破陈规、锐意进取、能力惊人的海王颇有好感。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摩挲着奏报,目光投向昏暗殿宇的深处,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到千里之外的波涛汹涌,看到那个在海外披荆斩棘的儿子。

他知道陈于陛的为难,也知道清流们的大义凛然。

五十万石粮食,对现在的朝廷和受灾百姓来说,是救命的稻草。

但对刚刚经历大战,又要养活数十万新增移民,与西夷战事未停,可能还在筹划其他大事的儿子来说,是不是难以承受之重?

陈于陛密奏中提到“东番或有他用”,虽未明言,但万历帝并非对海外一无所知。

南洋、及新增九州、四国,那些化外之地,岂是好相与的。

作为皇帝,他理应命令儿子。

一道圣旨下去,以孝道、以忠义、以君臣大义相逼,儿子自然不敢不遵。

即便艰难,恐怕也得咬牙筹措。

可是,然后呢?

儿子的基业会不会因此动摇?

刚刚平定的倭国会不会再生事端?

那些心怀叵测的西夷会不会趁虚而入?

更重要的是,那是他最偏爱、也最让他骄傲的儿子。

儿子已经为他、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做得太多太多。

主动远避海外,化解了国本之争。

开拓基业,未要朝廷一两银子。

以神妙之策,深入虎穴发动奇袭,迅速平定倭患,斩杀倭酋,取得大明皇家前所未有之荣耀,举国振奋,且节省了无数军费————

如今朝廷艰难,却又要去掏空他?

万历帝想起朱常洵奏报中那些平淡的描述:“新辟稻田数千亩,初年收成不佳,来年或可大丰收”、“安置闽浙灾民、流民五万馀,分土地,筑屋舍,授农具,民心渐安”、“水师新舰下水,巡戈海域,商路畅通”、“倭酋丰臣秀吉,亡我之心不死,欲透支国力,孤注一掷,攻我东番,然我水师士气正盛,爹无需忧心”

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背后,是何等艰辛?

他仿佛能看到儿子在烈日下巡视各地,在风雨中指挥若定,在深夜于灯下筹划未来。

这个大明,这个他曾经想振兴、如今却越来越感到无力掌控的帝国,给予这个儿子的,除了一个亲王的空名和最初的些许口头支持,还有什么?

是猜忌?

是朝臣的指责?

还是如今这“理所应当”的索取?

一种混合着愧疚、骄傲、无奈和深深疲惫的情绪,缠绕着万历帝。

他感到自己臃肿的身体更加沉重,呼吸都有些困难。

作为皇帝,他应该以社稷为重。

可作为父亲————

沉思许久。

“田义。”万历帝开口,声音干涩,象是从胸腔里费力挤出来。

“奴婢在。”

“去告诉陈先生————”

万历帝顿了顿,似乎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就说,朕知道了。播州事,让阁臣和兵部、户部再议,务必尽快有个结果。灾民的事————让各地衙门,用心赈济,若有贪墨枉法、懈迨推诿者,严惩不贷。”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陈于陛密奏最后关于“借粮”的建议上,缓缓道:“至于东番————让内阁,看着办吧。”

田义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的意思是————?”

万历闭上了眼睛,靠在厚厚的软垫上,仿佛用尽了力气,挥了挥手:“朕————不开口。陈先生是首辅,他知道该怎么做。”

田义明白了。

皇帝这是把决定权,或者说,是把压力和选择的空间,留给了陈于陛,也留给了海王朱常洵。

不开口,就意味着不下旨强逼。

这意味着,朝廷不会以皇帝的名义正式下旨索要,但内阁,尤其是陈于陛,可以用“朝廷困难”、“陛下忧劳”等理由,以私人或半官方的渠道去“商借”。

给不给,给多少,全看海王的心意和能力。

这是一种沉默的支持,一种无奈的维护,一种在帝国利益与父子亲情之间,在皇帝责任与父亲私心之间,艰难查找到的平衡。

是皇帝能为那个远在海外,为他挣足了脸面的儿子,所做的,最大的回护。

“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文渊阁传口谕。”

田义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毓德宫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冰鉴融化时,偶尔发出的滴水声,和万历皇帝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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