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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安南权臣的要挟博弈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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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安南权臣的要挟博弈

淡北海王府,议事厅。

厅内气氛,与月前欢庆远航归来的喜庆截然不同,显得凝重。

东番的暮春明媚依旧,草木葳,但阁中众人的心头,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来自北方大陆的阴霾。

朱常洵一身青色常服,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檀木案几。

案上,摊开着几份从不同渠道加急送来的文书,墨迹犹新,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首辅陈于陛用词恳切甚至近乎哀求的密信。

骆思恭派亲信锦衣卫暗中传递的北方灾情汇总。

东番派驻地方诸城的商栈掌柜们发回的,关于粮价飞涨、流民四起的急报。

以及南洋吕宋、婆罗洲等地屯垦官员关于新垦地亩产歉收的呈文————

“河南、河北,自去岁冬起,阴雨不绝,入春后更是暴雨连旬,黄河多处决口,淮水泛滥,千里沃野,顿成泽国。溺毙、饿殍不计其数,流民百万,沿途乞食,易子而食————”

石星的声音低沉,念着文报上的字句,每念一句,阁内的空气便仿佛凝固一分。

这位老臣,此刻眉头深锁,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南直隶、浙江、江西,去冬今春,竟降百年不遇之大雪,湖南浏阳等地,春日犹有雪灾,冻毙人畜无数,秧苗冻死,果树凋零,春耕已误————”

沉惟敬补充道,他刚从欧洲归来不久,脸上还带着远航的风霜,此刻又添忧色。

吴惟忠虎目圆睁,拳头握得咯咯响:“他娘的!播州杨应龙那厮还在造反,朝廷大军云集,钱粮消耗如流水。如今又逢此大灾,这————这简直是雪上加霜!陈首辅这封信,说是借粮,实是求救啊!”

李坐在下首,灰白的眉毛下目光沉静,但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目露哀伤,缓缓道:“老夫早年游历北地,亦曾见灾荒惨状。然似今岁这般,南北同灾,水雪并至,实属罕见。天象示警,黎民何辜?”

他的女儿们正是因灾荒被活活饿死,因此他最是见不得灾荒惨状。

朱常洵深吸一口气,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心中清楚,这不是偶然。

小冰河期的威力正在逐步显现,气候变得极端而反复无常,温暖期缩短,寒冷期延长,旱涝无常,这对依赖精耕细作的农耕民族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大明王朝的国本,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小冰河期也会令北方草原和辽东受灾,加剧了北虏、建虏们入寇劫掠杀戮。

而历史上,正是这持续数十年的小冰河期,叠加土地兼并、吏治腐败、边患频仍,一同推动这个庞大的帝国走向灭亡。

“东番、南洋、日本新附之土,存粮几何?可支用多久?”

朱常洵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从容不迫。

石星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道:“回殿下。东番本土,得益于殿下推广新稻种、精耕细作、兴修水利,加之风调雨顺,去岁丰收,仓廪充实,目前存粮约可支用本岛军民一年半。南洋吕宋、婆罗洲、满刺加半岛等新垦之地,第一年收成不佳,而移民人口数倍增多,眼下仅堪自足,无馀粮外调。日本九州、四国等,经多年战乱,需迁移安置流民,推广新稻,生产稍复,加以拖网捕鱼,也只够自给,且需防备本州变故,存粮不宜轻动。虾夷、济州、朝鲜南部四道,亦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新神州开拓所需,预估第一年至少还需从东番运去十万石粮食,以支撑永宁、北宁两城及后续移民度过垦荒期。而大明陈首辅所请————首批即需五十万石,后续恐仍不足。”

五十万石!

还要支撑新神州十万石!

这几乎是东番现有存粮的大半!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小冰河期的灾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阁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感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压力。

东番看似蓬勃发展,远航满载金银,人口不断激增,但根基尚浅,一旦粮食这个命脉出现问题,一切繁荣都可能瞬间崩塌。

更棘手的是,大明是母国,是海王殿下名义上的归属,坐视其饥民遍野而不救,于道义有亏,于人心有失,更会严重损害殿下在大明士民心中的形象。

可若倾力相助,东番自身的发展、新神州的开拓,必将受到严重拖累。

“还有一事,”石星揉了揉眉心,补充道,“殿下着力发展的铁器工坊,如今铁火谷规模日增,对煤炭须求极大。鸡笼等地煤矿所出之煤,品质不佳,杂质多,炼出之铁脆而易折,影响火统、火炮质量。福建、广东虽有煤矿,然储量、品质亦不尽如人意,且多在大山深处,运输不便。朝鲜倒有优质煤,然其矿也多在腹地,陆路转运至海港,成本高昂,费时费力,且易受政局牵制,不稳。”

粮食,煤炭。

一个是生存之本,一个是工业之血。

两大命脉,同时遭遇瓶颈。

朱常洵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幅寰宇全图前。

他的目光掠过波涛万顷的太平洋,掠过新标注的“新神州”和“夏威夷”,掠过南洋星罗棋布的岛屿,最终,落在了中南半岛那个狭长的、形似“S”的国度上。

安南。

或者说,交趾。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了红河三角洲那片肥沃的冲积平原上。

这里,是亚洲着名的稻米产区,气候温暖,水源充沛,受小冰河期影响相对较小,一年可三熟,是天然的大粮仓。

而他还知道,在其北部,靠近海岸的广宁一带,蕴藏着丰富而优质的无烟煤矿,埋藏浅,易开采,且紧邻海港,运输便利。

“去安南买粮、购矿之事,进展如何了?”

朱常洵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道。

他记得,早在去年,已让沉惟敬手下得力的干员,携重金前往安南,与此时实际掌控安南北部,挟黎朝皇帝以令诸候的权臣平安王郑松接触洽谈。

此时是郑松主政时期,莫朝退守高平一隅。

石星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和怒意,沉声道:“回殿下,派去的人回来了。那郑松,奸猾贪婪至极!他知我大明境内大灾,播州战事未平,急需粮秣,竟坐地起价,将粮价抬至市价三倍有馀!至于广宁等处煤矿开采之权,更是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矿租银”,且要求我东番开采之煤,半数需分与其军,期限三十年!”

“老贼尔敢!”

吴惟忠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这安南撮尔小邦,也敢趁火打劫!当年成祖爷在时,早该将其彻底荡平,永绝后患!”

沉惟敬思索一番,道:“郑松此人,枭雄也。彼时莫朝篡黎,黎朝南狩,是谓南北朝。如今郑松虽拥立黎帝,扫清莫氏大部,然莫朝馀脉莫敬恭仍盘踞高平,依托大明庇护苟延残喘。郑松急于彻底消灭莫氏,统一安南,正需外力。他此番抬价,恐非仅为钱财,更有要挟之意。”

朱常洵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要挟我们?”

石星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密函,呈上:“郑松派来的密使暗中透露,若想以平价购粮,获得煤矿开采权,除非————除非我东番能说服大明朝廷,不再庇护高平之莫敬恭,默许甚至协助其黎朝攻灭莫氏,以绝后患。”

阁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用大明对庇护藩属莫氏的承诺,来换取粮食和煤矿?

这郑松,打得好算盘!

既想解决心头大患,又想从东番这里大捞一笔。

这是想上桌博弈啊。

朱常洵沉默了。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生机盎然的草木,眼神却穿过时空,落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良久,他缓缓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石先生,安南————交趾,是何时脱离大明管辖的?”

石星微微一怔,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仍躬敬答道:“回殿下,安南古为交趾,自秦汉便属中国。五代十国时,中原离乱,交趾豪族吴权自立,后丁部领建大瞿越国,始脱离中土直接管辖。然宋、元、明初,皆以其为藩属。至永乐年间,因安南陈氏内乱,胡季声纂位,成祖皇帝遣大军南征,灭胡朝,于其地设交趾布政使司,重回版图。”

“恩,”朱常洵轻轻应了一声,“那后来,又是如何失去的?”

石星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叹道:“宣德年间,因当地豪强屡叛,山寿、马骐等镇守宦官、将领贪虐,激起民变,黎利起事。朝廷数度征讨,或因将领不和,或因地形不利,或因补给艰难,屡遭挫败。加之北方瓦刺势大,朝廷重心北移,最终宣宗皇帝下诏罢兵,承认黎利政权,撤回官吏军民。自此,安南再次脱离,仅为我朝藩属。”

“屡降屡叛————长途跋涉,补给困难,山高林密,烟瘴横行————”

朱常洵低声重复着这些原因,忽而转身,目光扫过阁中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然则归根结底,我大明当时,可有能纵横南海、朝发夕至的庞大水师?可有能溯红河而上、直捣其腹心之地的强大舰队?可有能切断其南北、封锁其海岸的海上长城?”

石星、吴惟忠、沉惟敬,乃至李,闻言都是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是啊!

当年明军征安南,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是漫长的陆地补给线,是崎岖难行的山地丛林,是水土不服的疫病!

若有强大水师,能绕过莽莽大山,直接从海上投放兵力,控制红河、沱江等水系,沿河攻略,其所谓的天险,将化为乌有!

若有强大水师,能封锁其沿海,断绝其支持线路,困也能将其困死!

吴惟忠猛地站起,因激动而声音有些发颤:“殿下明见万里!当年若有如今日东番之水师,何愁安南不平?补给何须陆路千里转运?战舰沿河而上,巨炮所指,什么关隘能挡?如今我东番水师,战船数百,巨炮如林,猎兵营、水师陆战营更是陆上虎狼!那郑松,区区一篡逆权臣,也敢要挟我东番?末将愿提一旅之师,为殿下取此不臣之地!”

石星也激动地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海岸线滑动:“殿下,若用水师,可效法当年三国吕蒙取荆州之策。一路主力,以巨舰载精兵,自海上直扑其都升龙城!红河河口至升龙,水路通畅,巨舰虽不能直达城下,然双桅纵帆战船可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另一路,可遣偏师南下,于顺化附近登陆,或截断其南北连络,或与北上之师呼应,令其首尾难顾!”

沉惟敬眼中精光闪铄,补充道:“外交之上,亦可施以手段。可遣使连络高平之莫敬恭,许以支持,令其在北牵制郑松兵力。同时,放出风声,愿与郑松和谈”,麻痹其心。待我大军集结完毕,雷霆一击!”

李贽抚须沉吟,缓缓道:“军事之道,老夫不通。然则,安南之地,自秦汉便为华夏之土,其民受我教化千年,虽自立已久,然文本、衣冠、礼俗,多有类汉者。其百姓,或比朝鲜、日本之民,更易归化。若能以王师收复旧疆,拯其民于郑氏暴政,复行仁政,教以耕织,则民心可附。此所谓伐罪吊民”。”

朱常洵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的计划越发清淅。

他原本只是想通过贸易和投资获取粮食和煤炭,但郑松的贪婪和短视,给了他一个更好的借口,一个更彻底解决问题的方式。

既然你不想好好交易,那我只好自己来拿了。

朱常洵走回主位,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心腹重臣:“诸公所言,深合吾意。安南,本汉唐旧疆,华夏故土。其地,有我所急需之粮仓、煤海。其民,与华夏同文同种,易于教化。其主,桀骜贪婪,趁火打劫,不臣之心昭然。既如此,何不取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此战,一为解大明粮荒,拯灾民于水火,尽藩王之责,扬大明国威!二为取红河粮仓,广宁煤海,固我东番根基,强我工业筋骨!三为震西南诸夷,如那播州杨应龙之辈,使其知吾兵之威,于平定播州,亦有裨益!此乃一举三得!”

“然,”朱常洵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郑松经营北安南多年,根深蒂固,非可轻取之辈。此战,当以奇袭为要,务求速战速决,直取升龙!然亦需做好久战准备,安南地多山林,民风彪悍,若其遁入山林,负隅顽抗,则需长期清剿,步步为营。”

他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淅,杀气凛然:“吴惟忠!”

“末将在!”

“命你总督安南战事,为征南大将军!即日起,秘密调集东番水师第一、第三舰队主力,大小战船二百二十艘,水师陆战营抽调二万精锐!另,传令吕宋镇守总兵陈第,调南洋舰队,水师陆战营一万精锐,负责南路作战!”

“末将领命!”吴惟忠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眼中战意熊熊。

“石星!”

“老臣在!”

“后勤补给,粮草军械,民夫调度,一应事宜,由你总揽!务必保证大军开拔,粮秣无忧,弹药充足!同时,严密监控大明沿海、日本、南洋动向,防备有人趁机作乱!”

“老臣遵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沉惟敬!”

“臣在!”

“对郑松,虚与委蛇,假意谈判,尽量拖延时间,麻痹其心。对高平莫敬恭,暗中接触,许以厚利,令其出兵袭扰郑松后方,为家族复仇,事成之后,可保其富贵。对其他安南势力,可散布流言,分化拉拢。此等纵横捭合之事,交于你手!”

“臣明白!”

沉惟敬躬身,眼中闪过狐狸般的狡黠,似乎心内已有方略。

“卓吾先生,”朱常洵转向一直沉默的学者,“还请先生与学宫诸位,草拟讨郑松檄文。要言其篡逆暴虐,擅灭莫朝,其王僭越称帝,苛待百姓,趁我天灾,勒索上国,不臣不义。我天兵南下,乃为吊民伐罪,恢复汉唐旧疆,解黎民于倒悬。战争开启后,当传檄安南各道,争取民心。”

有李贽在,草拟檄文之事自然不必劳烦重任在身的石星了。

李贽欣然拱手:“老朽必当竭尽所能,拟此檄文,务使安南士民,知我王师乃仁义之师。”

朱常洵点点头,最后道:“此外,传令倭国诸将—小西行长、岛津义弘、锅岛直茂、加藤嘉明,令其各率本部精锐,速来东番集结!告诉他们,立功之时到了,安南富庶之地,军功赏赐,十倍于倭国!”

用倭兵打头阵,既是利用其悍勇,也是消耗其力量,更可减少东番本部士卒的伤亡。

一石三鸟。

“水陆并进,奇正相合,内外交攻,此战,许胜不许败!”

朱常洵最后坚定地说道,自光扫过众人,“诸公,且去准备,待倭兵齐聚,粮草齐备,便是雷霆南击之时!”

“谨遵王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一场针对安南的灭国之战,就在这间阁楼中,悄然定下了基调。

粮食,煤炭,土地,人心,霸权————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场跨越南海的风暴中,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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