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西使归来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第一百九十五章 西使归来
就在鸡笼港因新神州船队满载而归引发的淘金热四处散播之际,数日后的一个午后,淡北城外的海面上,再次出现了远航归来的帆影。
这支船队规模不如徐有勉的船队庞大,只有五艘,但船队同样风尘仆仆,船体上带着远洋航行的痕迹,但队列严整,气势沉凝。桅杆顶上,日月旗和龙旗迎风招展,此外,挂绳上还多了两面陌生的小旗帜——一面是红白十字圣乔治旗,另一面是橙白蓝三色旗,三旗组合在东亚的海风中略显突兀,却又昭示着此次航行的不凡目的。
“是沉先生的船队————出使泰西的沉先生回来了!”
港口的了望塔上,眼尖的哨兵已经认出了为首那艘船上特有的龙形船首像旗舰,兴奋地吹响了螺号。
消息迅速传开。
虽然不如“新神州船队”归来时那般引发全民性的财富狂热,但对于淡北城内的内核层,尤其是海王府而言,这支船队的回归,其意义同样深远。
朱常洵得到通报时,正在王府后园的“听雨亭”中,与石星、李贽二人品茗对弈,兼论时政。
听闻沉惟敬、徐弘祖归来,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明亮的光彩,随即朗声笑道:“西使亦归,双喜临门!两位先生,且随我前去,看看沉先生给我们带来了何等样的泰西风讯。”
石星抚掌笑道:“沉临泉素有辩才,精通纵横之术,胆略过人,此番远渡重洋,深入虎狼之穴,必有所获。”
他对沉惟敬的能力是认可的,殿下用人不拘一格,且沉惟敬在东番这几年打理商贸、
外交,确实手腕老辣,成效卓着。
李贽则放下茶杯,灰白的眉毛下,自光深邃,淡淡道:“泰西诸国,据闻与中土迥异,政教风俗,别具一格。沉君此行,眼界大开,当有奇闻异说可听。只是不知,其所见所思,于吾道有何裨益?”
他更关心思想文化的碰撞。
虽看不上利玛窦,但探究之心驱使下,还是愿意与利玛窦接触,而利玛窦只代表泰西教派人士,无法从利玛窦口中获知泰西全貌。
朱常洵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去看看便知。”
他同样决定亲自去迎接。
沉惟敬是走淡水河,可以直接抵达淡北城外的码头。
王大郎朝外头的亲兵队长道:“吩咐下去,城外码头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几个时辰后。
王府正厅。
殿内已撤去宴席,布置得较为正式。
朱常洵端坐主位,石星、李分坐左右下首。
吴惟忠、林啸、李伯栋等也在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立于殿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踏入殿中的两人身上。
为首者正是沉惟敬。
比起一年多前出发时,他清瘦了些,皮肤被大西洋的风浪染成了深褐色,眼角皱纹更深,但一双眼睛却愈发精亮,顾盼之间,神采奕奕,毫无长途跋涉的倦色,反而透着一股经过大风大浪洗礼后的沉稳与洞明。
他穿着文士袍服,但剪裁合体,用料考究,外罩一件用料名贵的深紫色绳丝比甲,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既有大明文士的雅致,又隐约带着使节的贵气与干练。
落后他半步的,则是徐弘祖。
少年人身量比离开时拔高了一截,虽仍显单薄,但脊背挺直,如松如竹。
脸上稚气褪去大半,肤色微黑,目光清澈而坚定,行走间步履沉稳,已隐隐有了几分能独当一面的气度。
他依旧穿着新稷下学宫学子常见的青色直裰,干净利落,唯有腰间挂着一枚奇特的、
镌刻着复杂纹路的银制罗盘,显示着此行不凡的经历。
!殿下千岁!
“”
两人趋步上前,大礼参拜。
徐弘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后的清朗,但语气已十分沉稳。
“二位辛苦了!快快请起,看座!”
朱常洵虚扶一下,语气温和而透着关切,“远涉重洋,风波险恶,一路可还顺利?”
内侍搬来绣墩,沉惟敬和徐弘祖谢过后,斜着身子坐下。
“托殿下洪福,仰仗船队将士用命,虽有风波,幸得妈祖娘娘及殿下所赐新式海图、
六分仪指引,终是化险为夷,往来平安。”
沉惟敬拱手答道,言语得体,先谢神恩,再赞器物,最后归功于上下齐心。
“顺利便好。”
朱常洵点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尤其多看了徐弘祖一眼,见他目光清正,神态从容,心中暗自点头,看来这番历练,对这少年裨益极大。
“此番西行,成果如何?且细细道来。”
沉惟敬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卷沿途精心补充修订过的海图,几份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文书,以及一本厚厚的札记,双手呈上。
“殿下,拱辰公,卓吾先生,诸位将军。”
沉惟敬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淅有力,条理分明,“臣等奉殿下钧旨,船队自东番出发,经吕宋、满刺加,入印度洋,绕行非洲好望角,北上抵达泰西。”
他首先指了指海图,上面用朱笔清淅地标注了航线,以及沿途重要的港口、补给点、
洋流、风向,还有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注意事项。
“此乃修订后之海图,较之昔日所绘,更为详实。尤其是绕行非洲南端好望角”之航路,风高浪急,暗礁密布,凶险异常,泰西人谓之风暴角”,名不虚传。我船队凭借优越坚固的船体、熟练船工及殿下所传之抗坏血病法,方得有惊无险。此海图及针路记录,乃船队上下用命所得,可为后来者鉴。”
吴惟忠、王大郎等将领听得目光炯炯,紧紧盯着那张海图,如同盯着绝世珍宝。
远洋航行的内核机密,便是海图和针路,沉惟敬此行,无异于为大明打开了一扇通往西洋的全新大门,其战略价值,难以估量。
沉惟敬继续道:“横穿印度洋后,臣等先至葡萄牙管辖之莫桑比克附近。葡萄牙其国极小,据守印度洋、大西洋多处要冲,皆有其堡垒、商站。其国重心在印度、南洋,于本国及新神州南部投入颇巨,泰西本土反显疲态。其与西班牙虽曾同属一王,然近年来独立倾向日显,关系微妙。”
他详细描述了葡萄牙在印度洋的殖民据点分布、兵力大概、贸易情况、势力结构,这些都是宝贵的军事情报。
“而后,船队北上,抵达英格兰王国,其都城伦敦。”
沉惟敬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英格兰偏处一隅,国力较之西班牙、葡萄牙为弱,其民好冒险,多海寇,海军初兴。其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年事已高,然精明强干,意志坚定,于夹缝中周旋,竭力扩张。其国负债累累,国库空虚,对与东方贸易之利,垂涎三尺。臣觐见时,女王于其宫殿接见,礼仪虽隆,然其大臣于条约细节,锱铁必较,可见其窘迫。”
“最后,船队东渡海峡,抵达荷兰联合省,其都城阿姆斯特丹。此地————”
沉惟敬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赞赏与警剔的神色,“此地商业之繁盛,令人咋舌。港口枪杆如林,商贾云集,交易所内人声鼎沸,金银流转以百万计。其人造堤坝,排海水,于沼泽之中建起如此巨城,其民善于经营,精于算计,且坚韧不拔。然其国如今正与西班牙苦战,以求独立,处境艰难,亟需外援。其执政莫里斯亲王,年富力强,锐意革新,尤重海军,对我船队之巨舰、火炮极为羡慕,对大明之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求之若渴。”
说到这里,沉惟敬拿起那几份火漆文书:“经数月斡旋,陈说利害,终与英格兰、荷兰分别签订盟约。依殿下之意,三国共同组建联合东印度公司”,总部设于满刺加,由我东番主导。公司股本,我东番占五成,英格兰、荷兰各占二成五。公司享有对东方贸易之专营权,可筑堡垒,置武装,行事自主。”
他展开一份用中、英、荷三种文本书写的合约副本,继续道:“合约规定,英格兰允我大明在伦敦泰晤士河畔,荷兰充我在阿姆斯特丹港口区,分别划设租界,界内自治,我方可建货栈、商铺、作坊、银行等。作为交换,我东番承诺优先向其供应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等货,并以公平价格收购其羊毛、呢绒等物。此外,我东番银行可在其地开设分号,经营汇兑、借贷。”
石星捋着胡须,沉吟道:“五成股份,主导之权,租界自治————沉临泉果然不辱使命。只是,英格兰、荷兰岂能甘心?”
沉惟敬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狡黠与从容:“拱辰公明鉴。彼等岂能甘心?然形势比人强,英格兰债台高筑,水师初建,渴望东方财富以解燃眉,荷兰苦战西班牙,急需外援与贸易利润支撑战事。而我大明物产,乃彼等必需,我却可无需彼等之物。此番结盟,名为互利,实为彼等有求于我。故虽经反复磋磨,彼等最终仍不得不从。
此公司,名为联合,实则以我为主。那莫里斯亲王与伊丽莎白女王,亦是人杰,心中自然明了,然为解眼前之急,颇为乐意的签下盟约————”
朱常洵闻言,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沉惟敬果然是个搞外交和谈判的天才,对人性、对利益的把握精准而老辣。
将联合东印度公司总部设在满刺加,由东番主导,等于将未来东方贸易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而在伦敦、阿姆斯特丹设立自治租界,开商铺、银行,更是提前数百年,将金融和商业的触角伸向了欧洲的心脏。
倾销商品,金融收割————
这些现代词汇背后的含义,他再清楚不过。
“沉先生此番,居功至伟。”
朱常洵赞道,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徐弘祖,“振之此番随行,想必也获益匪浅?”
徐弘祖连忙起身,躬敬答道:“回殿下,学生随沉先生左右,确如打开一新天地。泰西诸国,风物迥异。其城邦格局、建筑样式、服饰饮食、言语宗教,皆与中土大不相同。
学生沿途记录风物地理,观测天文星象,颇有所得。尤以荷兰建堤坝、利用风车排水等方式,于浅海局域开垦圩田,围海造陆,令人印象深刻。其民虽重利,然好奇之心亦盛,对吾国器物文明,仰慕者众。学生以为,其长处在于敢于冒险,精于航海,其短处在于————
礼乐教化甚是不足,各国征伐不休,民好争斗,且太过崇信鬼神,打压格物致用之学,将违反神学之格物大家,视作异端,无情烧死。而教民除了要向国王、领主缴纳赋税之外,还必须给教会上缴十一税,也就是收成的十分之一,税赋极重。”
他语气平和,叙述清淅,既有观察,又有思考,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见识。
李贽一直静静听着。
发现利玛窦是个骗子!
利玛窦总是宣扬他的神多么优越仁慈,“主爱世人”、“信者得爱,如沐晨光”云云,从来不讲居然用火刑烧死异见者,还有那坑人的十一税。
对比之下,他一下便觉得大明朝廷,已是十分宽仁了。
他是对抗儒家建制派的异见者,连孔夫子都敢骂。
他写的书,名为《焚书》,便是自己都觉得言论太过大逆不道,这本书迟早要被焚烧掉。
然而,并没有。
《焚书》得以出版流传,他被骂做“异端”,但至今是自由身,没有问罪入狱,更没有被烧死。
王大郎农户出身,讶然道:“咱大明种地,是三十税一,还有许多人抱怨税重,想方设法不交哩。泰西人拜个神,就要上交十一税?这还有天理吗?”
朱常洵笑了。
要的就是真实文化碰撞,来个对帐!
皇帝老爹怕被骂“与民争利”,引来百官全面抵制,不敢提收“商税”。
然后绞尽脑汁想到个收“矿税”的办法,以为不增加农民与商人负担,自己派人开矿收钱,依然被骂得很惨,譬如,“有明一代危害最烈之弊政”,“横征暴敛、民怨沸腾”,“自毁根基、贪财误国”————
心疼老爹三秒————身处老爹位置,确实难办。
感谢自己当年的勇气,发狠跑来这东番,否则就算夺取储位,也依然有诸多掣肘。
此时李贽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振之所言,甚好。泰西之学,重神学,轻物理,其教派之争,残酷尤烈,动辄以火刑异端,此非仁道。汝观其民,可觉其性与我华夏之民,本源有异否?”
他问的问题,直指根本——华夷之辨。
徐弘祖认真想了想,答道:“卓吾先生,学生观泰西之民,肤色毛发虽有异,然喜怒哀乐,求生畏死,营求富贵,与中土百姓并无二致。其智者求知若渴,勇者蹈海探险,农人勤于耕种,匠人钻研技艺,亦与我民相通。所谓性相近,习相远”,其风俗制度使之然也。学生曾与一荷兰学者交谈,其人仰慕孔子有教无类”之言,可见人性之本,四海或皆同。”
李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朱常洵笑道:“振之见识,已不局限于方寸之地,而有寰宇之眼光,难得。沉先生,振之,你二人远航劳顿,且先回驿馆好生休憩。所有随行人员,论功行赏。所携回之泰西书籍、器物,妥善安置,着有司记录、研习。此行之海图、日志、盟约文书,乃无价之宝,需妥善收藏,抄录副本。沉先生,你建此不世之功,按理当奏明朝廷,请旨封赏。
然————”
沉惟敬不待朱常洵说完,已然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豁达:“殿下明鉴。
臣之残躯,乃殿下自诏狱中救出:臣之馀生,亦愿尽付殿下驱策。功名利禄,于臣如浮云。昔年在朝,虚与委蛇,浑浑噩疆。如今能为殿下,为东番,为华夏奔走于异域,折冲于樽俎,每每思之,胸中快意,远胜紫绶金印。此等成就之感,生平未有,于愿足矣。朝廷封赏,不过虚名,臣无需之,亦望殿下不必为难。”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眼中光芒湛然,那是找到真正人生价值后的满足与从容。
殿中众人,包括石星、李贽,闻言亦不免动容。
此人昔年虽有遐疵,但经诏狱论死一事,可谓脱胎换骨。
朱常洵凝视沉惟敬片刻,缓缓点头:“先生之心,我已知之。既如此,朝廷封赏可免,然东番之酬功不可废。沉惟敬听令!”
“臣在。”
“擢升沉惟敬为东番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侍郎,总揽对外通商、外交诸事宜,赐九等国士爵,赏黄金五百两,银三千两,淡北城宅弟一座。所携回之泰西货物,准其优先选取三成,以充私用。”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是朱常洵新设的机构,仿后世“外交部”与“商务部”结合,权力极大。
侍郎之位,已是东番文官体系中的顶层,只在东番内部通行,以海王任命为准,当然,对外宣称是等待朝廷批下公文。
“臣,谢殿下隆恩!”
沉惟敬躬身领命。
虽说看淡名利,但没想到海王殿下会赐他“国士”爵,真正以国士待之,无论如何都将名垂青史,他心内甚是感激。
“徐弘祖。”朱常洵又看向少年。
“学生在。”
“尔此番随行,勤勉好学,见识增长,擢升为新稷下学宫助教,赐九等县士爵,赏银千两,绸缎百匹。望尔继续抵砺前行。”
爵位是极高的荣誉和出身凭据,助教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机会。
徐弘祖毕竟年少,闻此厚赏,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撩袍跪倒:“学生叩谢殿下厚恩!定当潜心向学,不负殿下、先生期望!”
“都起来吧。”
朱常洵摆摆手,目光扫过殿中济济一堂的文武,心中豪情涌动。
东有新神州航道通航,西有欧陆盟约已定,大势渐成。
“近日双喜临门,当设宴庆贺!传令下去,今晚王府设宴,为徐总督、沉侍郎,及所有远航归来的勇士接风洗尘!”
众人齐声应诺,殿中洋溢着振奋的气氛。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通传:“新神州总督徐有勉到””
朱常洵眼中笑意更深:“快请。”
只见徐有勉从殿外大步走入,他显然是刚从港口或衙门赶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
进殿后,他先向朱常洵及石星、李贽等人见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站在沉惟敬身旁的徐弘祖身上。
父子二人,一别经年,跨越了太平洋与大西洋的遥远距离,此刻在这淡北城的王府大殿中重逢。
徐有勉看着明显长高、气质变得更加沉稳坚毅的儿子,眼中瞬间涌起复杂的情感一有关切,有欣慰,有自豪,也有一丝没能陪伴儿子成长的愧疚。
徐弘祖也看着父亲,父亲脸上添了风霜,但精神矍铄,目光明亮,显然在新神州干得极为出色,他心中亦是激动万分,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父亲”,但碍于殿前礼仪,强行忍住,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朱常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笑道:“来得正好,令郎振之随沉先生出使泰西,不辱使命,今日凯旋,你们父子也可团聚了。”
徐有勉连忙转向徐弘祖,声音有些发哽:“犬子愚钝,全赖殿下提携,沉先生教悔,方能略有寸进,臣————感激不尽!”
说着,便要向沉惟敬行礼。
沉惟敬连忙侧身避开,拱手笑道:“徐部堂切莫如此!振之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胆大心细,此番西行,多赖他协助记录、绘图、交涉,功不可没。沉某岂敢居功?倒是要恭喜徐部堂,荣膺总督之位,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徐有勉连道不敢,眼中满是为人父的骄傲,看向儿子的目光更加柔和。
朱常洵适时笑道:“好了,你们父子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今日且先叙话,晚宴时再详谈。都先退下歇息吧。”
众人领命,行礼告退。
出了王府正堂,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淡北城笼罩在金色的馀晖中,远处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
官员们各自散去,准备晚宴。
徐有勉和徐弘祖父子,与沉惟敬并肩走在王府前宽阔的广场上。
“沉先生,犬子年少,不通世务,此番远行,多亏您悉心照拂,徐某感激不尽。”
徐有勉停下脚步,对着沉惟敬郑重一揖。
这次是私下场合,他行的礼更加诚挚。
沉惟敬连忙扶住,笑道:“思安兄太过客气了。振之岂是寻常少年?见识胸襟,沉稳干练,远超同龄。此番西行,与其说我照拂他,不如说他助我良多。许多泰西风物、语言,还是振之先学先通,再来教我。贵府麒麟儿,令人羡慕啊。”
徐有勉心中受用,口中却道:“沉先生过誉了,小子不过略有小聪明,还需多加磨砺“”
他看向儿子,徐弘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沉惟敬摆摆手,正色道:“非是过誉。不瞒思安兄,便是卓吾先生,前日与我谈及东番年轻一辈,对振之也是不吝称赞,言其心在丘壑,志在四方,不拘泥章句,兼通实务,乃可造之大材”。能得卓吾先生如此评价,振之前程,不可限量。”
“哦?卓吾先生真如此说?”
徐有勉眼睛一亮,看向儿子。
李贽之名,他素来景仰,其学说不拘一格,批判时弊,正是徐有勉这种不喜科举八股、向往实学之人心中的偶象。
听闻偶象称赞自己儿子,这份喜悦,比听到自己升任总督还要真切几分。
徐弘祖在父亲目光注视下,微微点头,低声道:“卓吾先生确曾召学生问对,勉励了几句。先生学问如海,学生所得不过万一。
17
“好,好!”
徐有勉连连点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满是欣慰之色。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又走了一段,沉惟敬问道:“思安兄此番归来,已荣升新神州总督,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徐有勉望向西边渐渐沉入海平面的落日,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瞒沉先生,徐某已决意,此次回东番稍作休整,便返回江阴老家,将家眷一并接来。殿下以总督重任相托,新神州地广人稀,百废待兴,又有金山之利,南部西班牙、葡萄牙若得知,必定凯觎,非长久经营、扎根当地不可。徐某既受此任,便当全力以赴。此去,恐要长驻新神州,经年累月,难以常返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开拓新大陆,听起来风光无限,但其中的艰难险阻,背井离乡,与蛮荒、疾病、孤独为伴,甚至可能遭遇土着冲突或西夷的袭击,绝非易事。
他这是要将全家性命、未来前途,都绑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了。
沉惟敬肃然起敬,拱手道:“思安兄真乃国士也,殿下得兄如此,何愁大业不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和真诚,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我被下诏狱,本以为此生休矣,是殿下甘冒巨大风险将我捞出,并委以重任。此番西行,见惯泰西诸国君主、权贵,或精明,或强悍,或狡诈,然如殿下这般,既有囊括四海之雄心,又有洞察先机之慧眼,更兼有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能用人不疑、赏罚分明者,实未之见也。殿下————非常人也。”
他抬头看了看巍峨的王府宫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淅:“我有时觉得,殿下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仿佛能看见数十年、数百年后之光景。其所行诸事,开海贸、兴实学、造巨舰、拓新土、联远邦————看似冒险激进,实则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我等能追随殿下,于这波澜壮阔之大时代,略尽绵薄,实乃人生大幸。”
徐有勉深有同感,重重点头:“沉先生所言,正是徐某肺腑之言。当年徐某子然一身来东番,本只存了好奇之心,想着若情形不对,随时可抽身而退。敦料————短短数年,竟能参与开疆拓土、连通寰宇之伟业。殿下知遇之恩,赏识之德,徐某唯有鞠躬尽瘁,以报万一。
之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他们都是被朱常洵从不同境遇中拔擢而起,赋予重任,在这远离大明政治中心的海外之地,找到了实现抱负的舞台。
夕阳的馀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弘祖静静地站在父亲身侧,听着两位长辈的交谈,看着他们眼中闪铄的、属于开创者的光芒,又望向前方那座象征着东番权力与未来内核的王宫,年轻的心中,有暖流涌动,更有壮志在升腾。
父亲将远赴重洋,开辟新的天地。
沉先生将继续周旋于列国之间,为东番争取利益。
而自己,将继续进入稷下学宫,追随卓吾先生,学习经世致用之学,有朝一日,也必定追随父亲的脚步,去开创,去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