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淘金热

淡北城，海王府。

殿内已设下丰盛宴席，但朱常洵却让先上茶点，让远航归来的徐有勉等人稍事休息，缓口气。

他自己也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与石星、吴惟忠、厉魁、李贽等人，迫不及待地听徐有勉汇报。

徐有勉虽有些疲惫，但精神极为亢奋。

他先简要介绍了船队情况：

出发时大小船只七十六艘，人员一万两千馀。

归航时五十六艘，其馀船只是留在新神州据点，用作两个据点之间的运输来往，以及拱卫据点周围海域，防范未然。

这趟往返很是顺利，奇迹般并未损失任何一艘大船，主要是由于此前积累了宝贵的远航经验，有效避免了暴风，且是大船队出发，安排合理，领航精确，指挥得当，补给充足，互相照应，保持士气。

然后，他切入正题，开始汇报最关键的成果。

“殿下，”徐有勉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但甚是有力，“此航收获，远超预期。

臣等已依殿下之前所示，在新神州”西海岸，择那两处良港，创建稳固据点。主港金山港”，所筑城池，命名永宁城”。此地海湾开阔，水深避风，深入内陆探索得知，周边土地广袤肥沃，更兼————”

他赖了赖，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更兼在港口以北内陆药三四百里处，河流上游，果然发现了金矿，但不是普通金矿，而是巨大的金脉！”

“金脉？”

厉魁眼睛瞪得象铜铃。

“有多大？”

王大郎也呼吸急促。

徐有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但都黄澄澄、沉甸甸的天然金块，以及一些夹杂着金色颗粒的矿石。

他将布包呈到朱常洵面前的案几上。

金光灿然，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

那金块纯度极高，在殿内灯烛下闪铄着诱人的光泽。

“此乃从矿脉表层随手拾得之物。”

徐有勉的声音带着震撼，“据随行的老矿工和懂堪舆的先生初步探查，那是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富金矿脉！不少河床沙滩，俯拾即是沙金，臣等已组织人手，初步开采、熔炼，此次随船带回的，便有金锭一万两，仅是初期两月，不到百人开采所得！”

“两月，不到百人开采，能得一万两————金锭？”

石星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也露出惊色。

这还只是初期随手开采的？

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富金矿脉？

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朱常洵拿起一块金块，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触感无比真实。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加利福尼亚有金矿，但听到“绵延数十里的富金矿脉”时，心头仍旧剧震。

这已不是普通的金矿，这是足以引发一场席卷全球的淘金狂潮的超级富矿！

是真正的“金山”！

“好！还真是一座金山！”

朱常洵将金块放回，目光灼灼，“此乃天赐大明，天赐东番，此金脉，当命名为豫庵金脉”，以彰汝首探之功！”

豫庵，是徐有勉的号。

徐有勉连忙起身推辞：“殿下，此乃将士用命，天地庇佑，臣不敢居功！”

朱常洵摆手让他坐下，笑道：“该是你的，便是你的。除此之外，还有何收获？”

徐有勉平复一下心绪，继续道：“副港，依殿下图标，建于北部一优良深水港湾，便是圣皇子港”，所筑堡寨名北宁堡”。上回已经探知，此地气候温润，森林茂密，盛产各类极品皮毛，尤其是海獭皮，还盛产人参等珍贵药材。上次带回的新神州人参，郎中们试之，药性温和醇厚，大补元气，不燥不烈，乃参中上品，因而此次着重采挖。带回新神州老参三万斤有馀，皮毛五千馀张，另有上品檀香木等物产，已随船运回。”

石星听得连连点头：“皮毛、人参、檀香木，皆是大利。尤其这人参，上回老夫也有幸服用，药效确如思安所言，不燥不烈，胜过辽东白山老参，适用者更广，其利恐不在黄金之下。”

猎户出身的厉魁，则对“海獭皮”更感兴趣，追问皮毛的品相和猎取情况。

徐有勉一一作答，然后，他神色一正，说出了一个更让朱常洵惊喜的消息。

“殿下，还有一事。臣遵照殿下所赐海图，率三艘探险快船，向太平洋中心偏东位置探索。历经月馀，波涛凶险，几经周折，终在茫茫大洋之中，发现了一连串岛屿！”

朱常洵目光一动，心内大震：真找到夏威夷了？！

只见徐有勉眼中闪铄着发现新天地的光芒，继续道：“岛屿大小不一，约十数个，最大者方圆数百里，其上土人肤棕发卷，语言迥异，但性情相对平和。岛屿气候温暖，物产丰饶，有良港可泊大船。更有数座活火山，时常喷吐烟云。臣依主岛土人称呼，称其为虾位夷群岛”，然思及殿下曾言此海域或有中转之地，或可称之为太平洋之心”。

“”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卷轴，打开海图，躬下身，双手呈向朱常洵。

听得如痴如醉的庞保，忙上前接过，转送到朱常洵面前。

“殿下果然神人也，说有便有！”

厉魁目光热烈。

徐有勉也满眼崇敬地点头：“正如殿下所言，此地位置极为关键，恰在吾等自东番至新神州航线中途略偏南处。若以此地为中转，则远航船队在深秋与冬季，可避开高纬度之狂暴飓风季，沿中低纬度信风带边缘航行，虽风向风力不如高纬度强劲，但胜在风暴稀少，气候温和，只需船只略作改装，多用纵帆，便可常年通航。自此，东番至新神州之航路，可终年不绝矣！”

“太平洋之心，虾位夷————”朱常洵看着徐有勉在夏威夷处，细心画的群岛模样，与记忆中的相差不大，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夏威夷！

徐有勉不负所望，发现了夏威夷！

其拥有作为太平洋航线中途补给站和避风港的巨大战略价值！

有了夏威夷这个中转站，跨越太平洋的航行将不再是一场赌博，而可以成为相对稳定、可规划的常规航线！

这对巩固和加快美洲殖民，甚至创建环太平洋贸易网，都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好！要的便是终年通航。”朱常洵霍然起身，手指点在海图中代表夏威夷的位置，“此地，可命名为夏威夷群岛”！徐提督，再立奇功，当受本王一拜！”

说着，朱常洵竟真的转身，对着徐有勉郑重一揖。

徐有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折煞微臣了！此乃臣分内之事，万万当不起殿下如此大礼，殿下！”

石星、吴惟忠等人也连忙劝解，但看向徐有勉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敬佩。

虽然有殿下圈定海域范围，但那可是无比潦阔的浩瀚大洋，充满危险难测，寻个岛屿何其艰难。

他们虽不完全明了夏威夷的全部战略意义，但也深知在茫茫大洋中找到一处可靠的中转基地，对远航意味着什么。

朱常洵将徐有勉扶起，感慨道：“非如此，不足表吾心之喜，不足彰汝功之大！金脉虽重，不过一时之利，然通途既开，则华夏与殷商故土血脉相连，人员往来，文明传播，方是千秋基业！你为我大明，为华夏，开此万世通途，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回到主位，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沉声道：“徐有勉听令！”

“臣在！”

“新神州开拓司都指挥同知徐有勉，远航有功，探明金脉，发现枢钮要地，擢升为新神州总督，总揽新神州一切军政民事，有专断之权！晋六等国士”爵，岁享禄米两千石！”

爵位连升三等。

虽然只是虚爵，特权不多，不能世袭罔替，且万历帝尚未明确批准，却已在东番通行，诸臣很想得到。

因为这是一种功绩的认可，是地位的像征，即便万历帝不批准，等海王殿下有朝一日，荣登皇座，就是实打实的了。

“臣，叩谢殿下隆恩！”

徐有勉激动得声音发颤。

新神州总督，这就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之位。

虽然新神州目前只有两个据点，但潜力无限！

“所有参与远航之将士、船工、匠工、移民，按先前约定，分润三成收益！另，按功劳大小，额外厚赏！牺牲、病殁者，抚恤加倍，其家眷由王府供养！”

“殿下仁德！”

众人齐声道。

分润三成，是以七海商会批量收购价计算，而不是以各地行情不一的不同零售价计算。

这之间差价不小，但已是极为丰厚。

如此厚赏，必然能让归航者富足，更能激励后来者。

朱常洵看向石星：“有劳石先生，即刻拟文，将新神州发现巨大金脉之消息，以及夏威夷群岛发现之喜讯，昭告东番全境，并传给冯梦龙。要重点突出，凡愿往新神州开拓者，无论出身，授田分地，开矿所得，还可分润！王府提供船只、农具、种子、安全保障。按老规矩，报名者，安家银加倍！只有一条，必须是清白良家百姓。”

石星心领神会，殿下这是要利用“淘金热”，吸引大量移民，迅速充实、巩固美洲殖民地，以应对未来可能来自西班牙等泰西强国的对抗。

这招，去年在南洋已用过一次，吕宋、棉兰老岛、婆罗洲发现金矿后，殿下下令大肆宣扬，给采到黄金者厚利，给移民分润，引发殿下所言的“淘金热”，几月之间，数万人争相涌向南洋新发现的金矿所在地。

“臣遵命！必使此事，家喻户晓，人心踊跃！”

吴惟忠补充道：“殿下，新发现之金脉，富集易采，恐引宵小觊觎。当多派得力干将及精兵，前往金山港永宁城驻守，并协助徐总督创建矿务管理、防卫体系。

“惟忠所言极是。”

朱常洵点头，“此事由你与徐总督商议，从水师陆战营中，再抽调四个局，携火炮、

精甲，随下次船队前往新神州，归徐总督节制。另，要加快打造适合低纬度信风带航行的纵帆船，越多越好！夏威夷群岛，也需尽快创建寨堡，派驻人员，垦殖囤粮，以为永久中转之地。”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海王府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新神州发现超级金脉和太平洋中途站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了东番乃至即将被波及的大明沿海。

数日后。

由海王府布政使司发布的“新神州金山招募启事”，如同狂风般席卷了东番全境，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福建、广东、浙江、南直隶等沿海地区扩散。

官方文告用词严谨，详述了徐有勉船队的发现，强调了“殷人故土，重归华夏”的大义名分，描绘了新神州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物产、温和却落后的殷商后裔，以及那条令人疯狂的“巨大金脉”——“河沙裹金，俯拾即是”、“矿脉绵延，富甲天下”。

文告承诺，前往新神州者，一律按“开拓条例”授予土地，数量远超大明本土，甚至超过东番，采金矿、挖人参、猎皮毛所得，个人与公家分成，前十年免税，王府提供初始安家费用、农具、种子，并负责运送及安全保卫。

不久后。

南北直隶刊发的《京城日本》、《大明月刊》也开始大篇幅追踪报道。

相对于石星文采飞扬的老辣文笔，《大明月刊》的报道则更加生动、更具煽动性。

冯梦龙亲自操刀，以极具画面感的笔触，描绘了金山港永宁城的繁荣景象，北宁堡的丰饶物产，太平洋之心夏威夷的美丽富庶。

他重点喧染了那堆积如山的金锭、貂皮、人参，以及那些一夜暴富、归来接走亲朋的“淘金客”、“挖参人”、“猎人”的现身说法。

文章还配以粗糙但极具冲击力的版画：金光闪闪的河流，随手可拾的金块，皮肤偏黑但笑容憨厚的“殷人后裔”协助明人建房垦荒，庞大的船队航行在浩瀚的太平洋上，背景是炊烟袅袅的美丽港湾————

”的印象，深深烙入了每一个读者心中。

效果是爆炸性的。

东番境内，原本就聚集了大量从大陆渡海而来的移民、商人、手工业者、农夫、逃亡军户，以及向往海外生活的冒险家。

此刻，他们彻底疯狂了。

鸡笼港、淡水港————所有能报名的地方，全都人满为患。

海王府设置的十几个报名点，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挥舞着路引、银钱，声嘶力竭地呼喊：“我要报名，去新神州！”

“我会种地，还会种菜！”

“我当过矿工，我会采金！”

“让俺去吧，俺有的是力气，除了搬运，还可以学着采金，学挖参也行啊！”

许多人甚至等不及正式报名，开始自发地购置他们认为远航必需的物品。

结实耐穿的衣物、工具、甚至铁锅————

港口区的铁匠铺、杂货铺生意火爆，各种传闻和“攻略”在酒肆茶楼以惊人的速度流传。

“听说了吗？老王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小子，上次跟着徐提督船队去了，这次回来，分了足足三十两金子，三十两金子啊！他爹差点没乐晕过去！”

“那不算啥，刘家庄那个猎户，升任狩猎队长，专职猎取皮毛，分了五十两金子！”

“金河！真的有金河！弯腰就能捡到狗头金！”

“新神州那地方，听说土地肥得流油，撒把种子就能丰收，即使没有金子、皮毛和人参，只靠分得的那么多土地，一家人勤快些也能发财！”

这些半真半假、添油加醋的传言，进一步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对财富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憧憬，压过了对远渡重洋、未知风险的恐惧。

消息以很快的速度传回对岸的大明沿海。

在大明内地，不仅是底层百姓，就连一些中小地主、落魄书生、乃至地方上的小吏、

低阶军官，都开始蠢蠢欲动。

尽管朝廷对此态度暖昧，地方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民间早已沸腾。

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人，甚至未与七海商会招工处确认，就变卖家产，携家带口，去月港、壕境、馀杭、金山卫等七海商会设立的转运码头，寻求登上开往东番的船只。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东番，报名，上船，去新神州，挖金子！

一场由朱常洵亲手点燃，以黄金为燃料，跨越太平洋的移民狂潮，就此开启。

它的影响力，将远远超出这个时代任何人的想象。

淡北城海王府中，朱常洵站在新绘制的、包含了“新神州”西海岸双据点和“夏威夷群岛”的巨幅海图前，目光深邃。

“金子，是最好的征兵告示和移民GG。”

他低声自语：“西班牙人，你们在墨西哥和秘鲁挖了那么多白银。现在，该轮到我们，去挖加利福尼亚的黄金了。看谁，能更快地填满自己的口袋，武装自己的军队，团结当地的土着。美洲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本来年初就要派遣第二支舰队前往太平洋，但由于丰臣秀吉疯狂，东番王府开始全力转向讨伐倭国，虽然还有富馀船力，但必须料敌从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时间有所耽搁，但问题不大，排除了日本这个后顾之忧，更可以放心大胆地殖民美洲，而且得到九州，船队可以直接从中线九州出发，或北线虾夷出发，效率大幅提升。

想到这里，朱常洵目光移动。

窗外，是东番初夏明媚的阳光，和更加喧嚣蓬勃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