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狼烟四起的日本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第一百七十一章 狼烟四起的日本
日本北部海,寒风如刀,厚重乌云低低压在海面上,蕴酿着一场大雪。
位于虾夷地最南端的镇北城(原松前城),经过东番数年的经营,已从一个小渔村和简陋的日式城寨,变成了一座兼具军事要塞与贸易港口的坚固据点。
石砌的棱堡炮台扼守着津轻海峡,港口内停泊着大小战舰,桅杆如林,日月龙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港口码头上,气氛肃杀。
一队队士兵正在井然有序地登船。
他们大多穿着东番制式的鸳鸯战袄,外罩御寒且防水的皮棉甲,头戴范阳笠或铁盔,扛着火铳、长枪,推着虎蹲炮、轻型青铜野战炮,沿着跳板走上运输船。
这些都是虾夷分舰队的陆战营和巡卫营官兵,训练有素,沉默而精悍。
但引人侧目的,是另一群人。
他们人数约两千,聚集在码头另一片局域,与东番军泾渭分明。
这些人身材普遍更加魁悟高大,骨骼粗壮,脸上带着长期在苦寒之地生活留下的粗糙红痕和风霜之色。
他们有的前额光秃秃,后脑蓄发辫。
有的秃顶,前额剪短,两鬓蓄发辫。
看的则是披头散发,却司觅头上有斑秃。
也有少数学着汉人束发,但发量稀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如果朱常洵看到这场景,会立即明白其中道理:
辽东女真人在漫长冬季里,主要吃冻肉及从汉人那买来的昂贵米面,几乎吃不到新鲜蔬菜、水果和鱼类,日照时间又很短,长期缺失关键营养,导致几乎所有人都出现严重掉发,久而久之,辽东女真人许多年纪不大就已秃头。
女真雇佣军,主要是来自海西女真与野人女真,他们人口不断增多,但冬季越发寒冷,猎物日渐稀少,他们依靠出售山货,换来的粮食,无法填饱肚子,更别说有的还要养一大家人。
因此有女真部族头领,请求七海商会帮助,愿意为大明东番效力,来换取活命口粮或更好生活。
得到朱常洵同意与指示后,王老幺开始通过七海商会招募他们,挑选了两千人组成雇佣军,剩馀的在虾夷、苦元的矿产、伐木场等地做苦力,也有一些擅水性且会几句汉语的鱼皮女真,分配去商船上做水手。
眼前这些女真雇佣军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袄、皮甲,有些干脆就是未经鞣制的兽皮简单缝制,毛糙外翻。
武器也五花八门:沉重的狼牙棒、长柄挑刀、骨朵、铁鞭,更多的是强弓硬弩,箭囊里插着狼牙箭。
他们很少列队,大多三五成群,或蹲或站,用粗嘎的语言大声说笑,眼神凶悍而桀骜,如同草原上盯上猎物的狼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兽皮、汗臭、油脂,以及————鱼腥的复杂气味。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约三四百人,他们身上的“皮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奇特的、略带银灰的油亮光泽,细看之下,竟是由一片片缝制在一起的鱼皮制成!
这些人大多来自更北方,被汉人称为“鱼皮鞑子”或“鱼皮女真”。
他们世代以渔猎为生,精通水性,惯乘桦皮船甚至直接泅渡江河。
鱼皮质地坚韧,防水御寒,是他们特有的装备。
只是这浓重的鱼腥味,即便在寒风中也挥之不去,让附近的一些东番士兵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提督到!”
一声吆喝,码头上喧闹稍歇。
虾夷分舰队提督、游击将军王老幺,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脸上带着常年海风吹拂留下的深刻纹路,眼神锐利,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海上豪强的剽悍之气。
他身旁跟着一个同样精悍,但面容是东番土人轮廓的年轻将领,正是猎兵营把总巴隆,一个在东番成长、受训,并因功升迁的归化熟番军官。
王老幺走到那群女真佣兵面前,自光扫过这群散发着野性气息的战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点头。
海王殿下有令,此次南下袭扰,以女真佣兵为前锋,要的就是这股子虎狼般的凶性和对劫掠的本能渴望。
东番军纪严明,讲究令行禁止,攻城拔寨、结阵而战是强项,但这种深入敌后、以破坏骚扰为主的“脏活”,这些来自白山黑水、奉行丛林法则的女真人,或许更合适。
“巴隆,”王老幺侧头,用汉语对身旁的年轻把总说道,声音低沉,确保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你看这些女真人,比之你家乡高山族生番战士如何?”
巴隆仔细观察着那些女真佣兵,他们中有人正用匕首剔着骨头上最后一点肉屑,有人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冰冷的兵器,眼神中是一种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大哥,卑职以为,论凶悍野蛮,或许不相上下,皆是天生好战嗜杀之辈。然女真诸部,居于辽东苦寒之地,渔猎为生,与天争、与兽斗、与人搏,不少人身负弓马之技,体魄似乎更为雄健。只需稍加调教,配以精良兵甲,便是最冷酷凶狠的战士。”
他们曾在东番、虾夷等地生死与共,私交甚笃,私下里一直以兄弟相称。
王老幺点点头,目光深远:“辽东苦寒,且是法外之地,诸部林立,互相攻伐。部落有隙,动辄灭族屠寨,胜者通吃,败者绝种。生死搏杀,世代相袭,能活下来的,自然都是虎狼之辈。反观我汉家,礼仪之邦,讲王化,重人伦,宗族械斗已是大恶,若闹出人命,官府必定严办,杀人者偿命。故而百姓多守规矩,惜性命。此乃我华夏文明昌盛之基。”
巴隆若有所思:“大哥是说,正因我汉家百姓遵纪守法,尊重性命,道德————甚高,故而单论个人悍勇厮杀,反不如这些在残酷环境中挣扎求存的女真、高山族人?”
“不错。”
王老幺肯定道,“战场厮杀,要的就是一股子狠劲,一种将杀戮视为寻常的冷血。在常年互相屠戮中,弱者淘汰,强者愈强,活下来的自然更善战。一个刚放下锄头的汉人良家子,对上同样初次上阵、却从小在厮杀中长大的女真猎手,单打独斗,多半是要吃亏的。”
巴隆眼中露出明悟之色:“原来如此。这也解释了,为何我平埔族当年虽勇,却屡屡被高山族生番打败,难以抵挡。他们居于深山,部族仇杀更甚,人人皆兵,个个悍不畏死。”
王老幺拍了拍巴隆的肩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所以,我汉家强军,不倚仗个人之勇,而重阵型、重纪律、重火器、重协同。以堂堂之阵,破乌合之众,以钢铁纪律,驭虎狼之兵。你进修学堂成绩优异,得海王殿下亲自接见勉励,已甚是难得。殿下看得起你,认为你是可造之材,能明此理,方能更好统领这些悍卒。”
提到海王殿下的接见,巴隆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那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
他憨厚地笑了笑,随即看向那些女真佣兵,又看了看港口内整装待发的东番战舰,问道:“大哥,那此次南下,若这些女真兵————行事过激,掳掠无度,甚至滥杀,我们是否要加以约束?”
王老幺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缓缓道:“巴隆,你忘了海王殿下曾说过的话么?待我以礼,还之以礼;待我以刀兵,还之以刀兵。仁慈者,当以仁慈待之;凶残野蛮者,当以更甚之野蛮慑之。””
他顿了顿,转头盯着巴隆的眼睛,“你告诉我,倭人,是哪种?”
巴隆脸上的憨笑消失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如同他祖辈山中出草时的模样。
他想起了在学堂里学到的,倭寇肆虐东南沿海的惨状,想起了不久前倭人两次入侵朝鲜的暴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丰臣秀吉还准备将战火烧到东番,烧到他的家园。
他沉声道:“倭人屡犯邻邦,杀戮妇孺,与山中那些最凶残,以猎头为荣的生番部落无异。他们是凶残野蛮者!”
“既知是虎狼,又何须对其讲仁义?”
王老幺冷笑一声,转身走向旗舰“猎鲨”号的跳板,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传入巴隆耳中:“传令各部,准备起航!目标,南部利直的领地!让这些女真儿郎们,好好活动活动筋骨!我们,只管看着,必要的时候,给他们指明方向,提供“便利”!”
“得令!”
巴隆肃然抱拳,眼中最后一丝尤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任务的冷酷。
他转身,用生硬但充满力量的女真话,对着那群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女真头目们吼道:“上船!杀倭人!抢女人!抢粮食!”
“嗷吼一“6
“杀倭人!抢粮食!抢女人!”
“神灵保佑!跟着明国大爷,冬天能吃饱,还有肉吃!”
女真佣兵们爆发出野性的欢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争先恐后地涌上分配给他们的几艘大型运输船。
浓重的鱼腥味、体臭味和野性的嚎叫,弥漫在镇北城港口。
舰队起航了。
数十艘大小舰船,乘着北风,劈开铅灰色的海浪,向着南方的日本本州东北部—陆奥国,南部利直的领地,悄然驶去。
如同一群悄无声息露出獠牙的海狼。
数日后。
陆奥国北部,濒临日本海的一处名为“野边地”的渔村。
时近黄昏,阴云低垂,海风带着咸腥和刺骨的寒意。
渔村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炊烟升起。
大部分渔民还在海上未归,村里只有些老弱妇孺。
这里是南部家的领地边缘,并非战略要地,只有少数几十个足轻在此驻扎,管理盐务和收取渔税。
突然,村外山坡上的哨塔传来了惊恐的钟声!
了望的足轻连滚带爬地敲响警钟,嘶声力竭地大喊:“船!好多船!是明国的船!还有————还有鬼!是鬼啊!”
村民们惊慌失措地跑出屋子,向海边望去。
只见暮色笼罩的海面上,如同鬼魅般浮现出数十艘大小帆船的轮廓,正迅速向岸边逼近!
那旗帜,不是任何他们见过的倭国或海盗的旗帜,而是一轮红日与银月交辉、盘龙狰狞的图案——明国东番的日月龙旗!
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平底登陆小艇上,跳下来一群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身材异常高大魁悟,穿着奇怪,或是毛茸茸的兽皮,或是光滑反光的鱼皮,留着古怪的发型,脸上涂抹着赫石或炭灰,手持各种武器,发出非人的嚎叫,踏着冰冷的海水,如同潮水般向村庄涌来!
浓烈的鱼腥味和野蛮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夷人!是明国北方的夷人!还有明国人!”
“快跑啊!”
“救命!”
小小的渔村瞬间陷入绝望的混乱。
老弱妇孺哭嚎着向村后山林逃窜,那几十个足轻虽然惊恐,但在武士的呵斥下,勉强结成了松散的阵型,手持长枪和简陋的刀剑,试图阻挡。
但他们的抵抗,在狂暴的女真先锋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放箭!”
巴隆站在一艘靠近海岸的哨船船头,冷静地下令。
他身后数十名猎兵营的火统手和弓弩手,对着倭人足轻的队列进行了一轮齐射。
铅弹和弩箭呼啸而至,顿时将本就松散的阵型撕开几个缺口,惨叫声响起。
不等倭人从打击中恢复,女真佣兵已经冲到了近前。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阵型可言,完全是凭借个人勇武和嗜血的狂热,三人一伙,五人一群,扑向各自的目标。
一个身材格外雄壮,披着破烂熊皮,手持一柄沉重狼牙棒的鱼皮女真壮汉,冲在最前。
他嚎叫着,狼牙棒带着恐怖的风声横扫,一名持竹枪刺来的足轻连人带枪被打得横飞出去,胸口塌陷,眼看是不活了。
旁边另一个足轻挥刀砍来,却只在他厚实的鱼皮甲上留下一道白痕,这女真壮汉反手一棒,砸碎了那足轻的脑袋,红白之物四溅。
另一处,几个女真猎手张弓搭箭,箭矢又快又准,专射试图组织抵抗的倭人武士和足轻头目,几乎箭无虚发。
他们的箭簇多带倒刺,中箭者非死即重伤,哀嚎着倒下。
更多的女真兵冲进村庄,开始肆无忌惮地抢掠。
他们踹开简陋的屋门,将里面一切值钱或不值钱但能吃能用的东西搜刮一空。
粗糙的米粮、咸鱼、几件破衣服、甚至农具他们都要,若抢到铁锅,更是如获至宝。
反抗的男人被毫不留情地砍倒,女人和孩童在尖叫中被拖出屋子。
哭喊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房屋燃烧的啪声,瞬间将宁静的渔村变成了人间地狱。
巴隆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的东番士兵,有的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冷漠。
军令如山,海王殿下和将军的意思很明白。
要么这里变成人间地狱,要么,大明东番和内陆变成人间地狱!
长远看,绝无其他选项。
王老幺的旗舰停在稍远的海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岸上的混乱,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恐慌必须蔓延。
偶尔有几个悍勇的倭人武士,嚎叫着“板载!”,挥舞倭刀试图反击。
他们的刀法凌厉,步伐灵活,一对一的情况下,甚至能暂时逼退一两个女真兵。
但女真人的战斗方式更加直接、粗暴、高效。
他们不在乎什么招式礼仪,往往是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命。
一个倭人武士刚用精妙的剑术削掉了一个女真兵持刀的手臂,还未及收刀,旁边另一个女真兵已经合身扑上,用一柄短矛将他捅穿,两人滚倒在地,女真兵不顾剧痛,用剩下的一只手和牙齿,死死咬住了武士的喉咙————血腥而野蛮。
战斗很快结束了。
几十个足轻和几个低级武士全部战死,无一投降。
女真佣兵也付出了一些伤亡,但他们的凶性似乎被鲜血彻底激发,变得更加狂躁。
村庄大部分已被点燃,浓烟滚滚。
女真兵们押着主要是年轻女子的数十名俘虏,扛着抢来的杂七杂八的物资,心满意足地退回海滩,登上小船。
“撤!”
王老幺看到远处山道上已有烟尘扬起,可能是附近的守军闻讯赶来,果断下令。
女真佣兵们嗷嗷叫着,如同饱餐后的狼群,迅速登船。
舰队升起风帆,桨手奋力划动,很快驶离海岸,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海雾之中。
只留下身后燃烧的村庄、遍地的尸体和哭嚎的幸存者,以及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如同狼烟,在这陆奥国的北疆海岸在线,触目惊心地升起。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从陆奥到出羽,漫长的日本海沿岸,类似的袭击不断发生。
有时是小渔村,有时是沿海的市町,有时是运输粮草的队伍。
女真佣兵在东番舰船的机动支持下,神出鬼没,抢掠杀戮一番就走,绝不纠缠,人口全部带走。
他们手段残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故意制造最大的恐慌。
而东番的水师,则在外海游弋,提供情报、运输和火力支持,偶尔用舰炮轰击一下沿岸的哨所或小型码头,加剧混乱。
南部利直领地内,狼烟四起,风声鹤唳。
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他的主城三户,又从他那里,带着加急的印记,一路送往日本此时的权力中心——大坂。
大坂湾内,战舰云集。
并非出征的雄壮之师,而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巡逻船队。
各式各样的安宅船、关船、小早,日夜不停地在湾内穿梭游弋,警剔地注视着每一片风帆。
湾口及沿岸新修筑的炮台上,工匠和足轻正在拼命赶工,加固工事,安装更多的国崩。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火药和恐慌混合的味道。
大坂城内,更是戒备森严。
从三之丸到二之丸再到本丸,处处可见顶盔贯甲的武士和足轻,神色紧张地巡逻站岗。
町人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市井间流传着各种可怕的谣言:
明国东番的巨舰大炮如此可怕,很可能会直抵海湾,攻击大坂城——————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城池中蔓延。
本丸天守阁最高层,一间宽大却略显压抑的暖阁内。
地炉烧得很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年迈的丰臣秀吉,裹着厚重的锦袍,斜倚在软塌上。
他更加削瘦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目光,还残留着一丝昔日的锐利与偏执。
此刻,他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粉雕玉琢的男童,正用枯瘦的手指,轻轻逗弄着孩子,脸上露出罕见的、属于祖父的慈爱笑容。
这是他的幼子,也是指定的继承人,丰臣秀赖。
“秀赖啊,快快长大哦。”
丰臣秀吉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温和,“你看,那个大明的亲王,他不过占着东番一个蛮荒小岛,却能开拓出那么大的领地,弄出那么强的兵马————有点本事。”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嫉妒,有仇恨,也有深深的忌惮。
“但是,我的秀赖,父亲我要交给你的,可是整个日本!是六十六州的国土,是身经百战的数十万悍勇武士!你会比他更强,对不对?你会成为比他更伟大的天下人,对不对?”
秀赖只是咿咿呀呀地玩着父亲的手指。
侍坐在一旁的浅野长政,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忧虑与叹息。
太阁啊太阁,您还在做着天下人的美梦吗?
朝鲜败局已定,九鬼嘉隆水师精锐尽丧,国内暗流汹涌,德川内府虎视眈眈,前田、
上杉等外样大名各怀心思。如今,门户洞开,而那东番海王用兵如神,手段狠辣,分明是要一口一口将日本吞下!
您————您还能将完整的日本交到年幼的秀赖公手中吗?
若您一旦不在,秀赖公这般稚龄,毫无威望,要么成为石田三成这些文治派的傀儡,要么————恐怕难逃被东军那些虎狼大名吞噬的命运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响亮而急促的木屐声,踩在走廊地板上,哒哒作响,如同敲在人心头。
纸门被猛地拉开,五奉行之一的石田三成,脸色苍白,额角见汗,甚至来不及完全平息喘息,便疾步而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一份文书高举过头顶。
“太阁殿下!急报!对马————对马急报!”
秀吉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慈爱瞬间褪去,换上了属于统治者的冷硬。
他缓缓将秀赖交给旁边的乳母,坐直了身体,沉声道:“讲。”
石田三成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斗:“对马国守宗义智发来血书战报!明国东番水师大军突袭对马,宗义智率全岛军民拼死抵抗,一番血战,杀伤明军无数!但明军火器犀利,且援兵不断,对马武士损失大半,弹尽粮绝,宗义智本人重伤被俘,对马————对马业已陷落!”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地炉中炭火偶尔的啪声。
浅野长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对马丢了?
这么快?
宗义智那个滑头,居然会“血战”到重伤被俘?
他本能地觉得这战报水分极大,但此刻,这不重要了。
对马失守,意味着通往朝鲜的海路被彻底掐断,也意味着明军的兵锋,已经抵近了日本本土的咽喉!
石田三成不敢停歇,继续道:“同时,九州岛津义弘、小西行长联名发来告急信。明国水师主力已大举集结于种子岛一带,战船蔽海,意图不明,极有可能大举进犯九州!萨摩、肥前沿海告急,请求大坂速发援兵,并请太阁殿下定夺!”
丰臣秀吉的脸色,在听到对马陷落时已经阴沉下来,此刻更是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还有吗?”
石田三成咽了口唾沫,艰难道:“还————还有一份,来自陆奥的南部利直大人————是加急信使刚刚送到————”
“念!”
秀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尖锐。
“南部利直急报:近日,陆奥、出羽北部沿海,屡遭大举袭击。来敌凶残,多为身高体壮、发式奇特、言语不通之夷人,疑为北方虾夷地之野人,亦有明国战船为其掩护。彼等乘船而来,登陆后烧杀掳掠,如入无人之境,村镇尽毁,粮道受阻,百姓死伤逃亡者众。此为大举进攻的前锋军,而守兵不足,难以抵御,泣血恳请太阁殿下速发援兵,迟则北疆不保!”
“夷人?虾夷野人?”
秀吉猛地从软塌上站起,动作之剧烈让他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案几。
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胸膛剧烈起伏。
南北夹击!
果然是南北夹击!
他猜到了那个海王会用兵,会报复,但他以为,拥有那样强大舰队的对手,会象当年的元寇一样,直扑九州,或者干脆来打大坂!
他甚至在九州名护屋留下了重兵,在大坂湾严阵以待!
可对方没有!
对方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毒辣的方式先掐断对马这个咽喉,威胁九州牵制他西国兵力,同时派偏师在遥远的东北登陆侵袭,让他首尾难以兼顾!
“卑鄙!无耻!”
丰臣秀吉终于压抑不住,声音因愤怒而更加嘶哑,他猛地一挥手臂,将案几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海王!朱常洵!你这个卑鄙小儿!不敢与老夫堂堂正正一战吗?用此等阴险伎俩!
联合夷人?无耻之尤!不宣而战,偷袭老夫疆土!你————你枉为大明亲王!”
他喘着粗气,如同受伤的老兽,在暖阁内急促地踱步。
浅野长政和石田三成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们能感觉到,太阁的愤怒之下,是深深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那个远在海外、年纪轻轻的对手,用兵完全不合常理,却又招招打在要害上。
至于卑鄙无耻————太阁你与大明和谈完成,获得敕封后,就立即撕毁和议,再次进攻朝鲜,似乎更加卑鄙无耻————
忽然,丰臣秀吉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一阵有些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朱常洵!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倒老夫吗?南北夹击?分兵而来,力量分散,而地利、人和皆优势在我!你这点伎俩,早就在老夫意料之中!”
浅野长政低着头,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哀叹:太阁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要强撑面子吗?
日本门户已然洞开,战火都烧到本土了,这哪里是“意料之中”,分明是措手不及啊一当然,他不敢说出口。
石田三成也伏在地上,内心同样一片冰凉。
他想起不久前,一个不知死活的老中提了一句是否可以考虑与东番和谈,试探虚实,结果被暴怒的太阁当场下令拖出去砍了。
如今这局面,和谈更是痴心妄想,可打下去——他真的看不到胜算。
明军水师之利,已见识过了。
陆战?
就算能赢一两次,可人家来自海上,进退自如,日本又是岛国,漫长的海岸线,防得住吗?
但这话,他更不敢说。
丰臣秀吉狂笑一阵,似乎发泄了部分情绪,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走回主位坐下,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偏执的疯狂稍退,属于老辣政治家和军事家的冷酷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不能乱,他乱了,丰臣家就完了。
“三成。”丰臣秀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冰冷。
“臣在!”
丰臣秀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无形的地图上,语速快而决断:“明贼南北夹击,意在使我分兵,疲于奔命。哼,老夫偏不随他意!”
“一,令上杉景胜、伊达政宗、岩城贞隆、最上义光、佐竹义宣,立即集结兵马,北上增援南部利直!务必击溃乃至歼灭登陆之明军与夷人!若能顺势北上,收复虾夷地,更好!”
“二,令宇喜多秀家为总大将,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等为辅,增援九州!与岛津、
小西、大友等部汇合,统一指挥。明军若敢登陆,就在九州,与他们决战!集结我日本精锐,在陆地上,彻底击垮他们!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番小王爷知道,水战他或许能逞凶,陆战,我日本武士天下无敌!”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告诉宇喜多和九州诸将,水军暂避锋芒,不必与明国水师在海上争锋。放他们登陆,只要他们敢踏上九州土地,就要他们来得去不得!”
“最后,”他看向石田三成,“大坂、堺港等,所有船只、人员、物资,加紧动员!
各藩粮草,加紧征调!此战,关乎日本存亡,谁敢懈迨,立斩不赦!”
“臣————遵命!”
石田三成叩首领命,心中却沉甸甸的。
太阁的应对,看似有条不紊,集中兵力于南北两点,寻求陆上决战。
可那位用兵如神的大明亲王,会按你的想法来吗?
那神出鬼没的水师,那来自北方的野蛮狼群————
而且,将重兵调往九州和东北,近畿、关东空虚————虽然德川家康被困在朝鲜,内部少了一层后顾之忧,可一揆此起彼伏,总觉得不踏实。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只是深深伏下身子。
丰臣秀吉挥挥手,让石田三成和浅野长政退下。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地炉的炭火在默默燃烧。
丰臣秀吉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大坂城巍峨的城墙和更远处阴沉的天空,刚才的狂怒与强装的镇定渐渐消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海王————朱常洵————你究竟,在想什么?
这场战争,真的能如我所愿,在陆上决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