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锁喉日本,暗战无形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第一百七十章 锁喉日本,暗战无形
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席卷了朝鲜半岛,也波及了与萨摩藩隔海相望的种子岛。
相对简陋的府衙议事堂内,门窗紧闭,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松木炭散发着暖意,却暖不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心头的热烈战意。
议事堂中央,是一个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巨大沙盘。
沙盘以精细的黏土、木片和颜料制成,清淅地勾勒出从朝鲜半岛、对马海峡、九州、
四国,直到本州关西的大片局域。
渤海、黄海、对马海峡、朝鲜海峡用染色的细沙表示,岛屿、港口、山脉、城镇,甚至主要道路,都一一标明。沙盘旁,站着数人。
朱常洵,这位年轻的大明亲王,身披一件深青色常服,负手立于主位,面容沉静,目光如幽潭,落在沙盘上对马岛和壹岐岛的位置,久久不动。
多年的海上颠簸与战火历练,褪去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来自皇宫的浮华,眉宇间凝聚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
此番与日本正式交战,他极为重视,为了缩短指令传递时间,也为鼓舞士气,他秘密进驻种子岛,在这最前沿举行最高级别军事会议。
他身侧,是东番内政官吏之首石星。
本要石星坐镇东番,但这次对日交战,前所未有,石星坚持要追随朱常洵。
这位前大明兵部尚书,两鬓已染霜华,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捻着颌下短须,凝神细观沙盘上的兵力标识。
对面,则是亲兵统领、兼东番水师陆战营守备的王大郎,这位出身北方农家,从亲兵中脱颖而出,追随朱常洵起家的年轻将领,皮肤粗糙如礁石,一双大手按在沙盘边缘,目露思索,参与军政。
“不能再等了。”
王大郎率先打破沉寂。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对马岛和壹岐岛上,指尖几乎要将那两个木制小岛模型按进沙盘里。
“倭贼在朝鲜已成困兽,丰臣秀吉透支国力,其国内已然不稳。然困兽犹斗,其欲解朝鲜之围,必以水师打通海路,而对马、壹岐,便是其跳板咽喉!”
他抬头,目光扫过朱常洵和石星:“只派舰船封锁对马海峡不够严密,当先发制人夺此二岛,锁其咽喉!辅以水师封锁海峡,则朝鲜半岛之倭寇,便是瓮中之鳖,其南路援兵,亦难逾越雷池半步!”
炭火盆爆出一个火星,映亮了石星深思的脸。
他目露赞许的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王守备所言甚是。夺占对马、壹岐,确为锁喉扼咽之策。倭国水军,自对马海战打败后,伤了元气,更沉重打击了他们的士气,我水师挟新胜之威,正面破之,易如反掌。”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划过对马岛崎岖的沿岸地形:“然,水战易,陆战难。对马岛虽小,然多山崎岖,倭人凶悍,惯于山地近战。宗义智虽暗通款曲,其心难测,岛上尚有其他大名派驻之监视兵马。若登陆强攻,纵使能下,伤亡必重,且迁延日久,恐生变量。
九州之倭酋,岂会坐视?必引兵来争。届时,我水师需分兵阻敌,陆师需固守滩头山地,两面受敌,非上策。”
王大郎浓眉一挑:“石先生是担心陆战?我东番儿郎,火器精良,训练有素,不惧倭寇刀矛。”
“非是惧其刀矛,”石星摇头,“乃是虑其地利、其顽抗、其可能之外援。攻坚挫锐,智者不为。正如殿下常言,当以最小代价,换最大战果。”
朱常洵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石星脸上,笑道:“石先生,请继续说。”
作为主公,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太费口舌:先让底下人互相辩驳,主公再提些问题进行引导,最终一锤定音。
石星拱手:“用间,攻心为上。宗义智此人,贪利而惜身,其岳父小西行长,与我暗通已久,是为关节。若能许以重利,晓以利害,令其献岛归降,则兵不血刃,可下对马。
届时,只需遣一良将,率精兵入驻,凭险筑城,则海峡锁钥,尽在我手。九州倭酋,见对马已失,宗家已降,必疑惧不前。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宗义智肯降?”王大郎问。
“肯。”石星肯定道,“最新密报,小西行长已暗中劝说,陈明利害。对马地瘠民贫,宗家仰九州鼻息久矣。今太阁病重,国势飘摇,我大明兵威正盛。宗义智非愚忠之辈,自会权衡。臣已拟草案,许其献岛之后,保全其家族性命财产,并允其参与部分贸易,另于南洋择沃土赐之,使其家族有安身立命、延续富贵之基。比对马苦寒弹丸之地,不啻天壤。至于其对倭酋秀吉之忠”,只需令其呈报一份血战不屈、力竭而降”的战报,全其颜面即可。九州岛津、小西,亦可按兵不动,只向大坂虚报军情,称我大军压境,无力救援,如此,倭酋处亦能交代。”
朱常洵微微颔首。
这个策略,很早便在布局。
宗义智也是争取的对象。
与小西行长一样,宗义智也主要是靠海贸生意赚钱,入侵李朝,对马宗家的生意自然断绝,也是损失惨重,对丰臣秀吉内心不满,但不敢对抗,除非抱到更大的大腿。
争取宗义智的事,主要交代给小西行长去做,当时是沉惟敬负责此事,沉惟敬出使欧洲,此事便交到了石星手中。
朱常洵看向吴惟忠:“吴将军,水师可做好出击准备?”
一直侍立在侧、沉默如山的吴惟忠,精神一振:“禀殿下!水师各舰检修已毕,弹药粮草充足,听到是要杀入倭国本土,将士们立刻热血沸腾,求战心切!只等殿下号令!”
“好。”
朱常洵点头,果决做出早有腹稿的决断:“便依石先生之策。然,兵者,诡道也。有正奇,有虚实。”
他上前一步,手指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划过,语速平稳,却透出杀伐之气:“其一,吴惟忠。”
“末将在!”吴惟忠踏前一步,甲叶轻响。
这位以练兵着称的原戚家军悍将,投效东番后屡立战功,已擢升为总兵职衔的主力水师提督,独当一面。
“命你率东番水师主力第一、第二舰队,及陆战精锐一万人,即日自鸡笼出港,与琉球先遣增援舰队合兵一处,前出至种子岛一带巡戈,彻底截断倭国本土与朝鲜之海路,做出大举进逼九州之态,威慑日本诸藩,使其不敢妄动。若遇到倭国水师,准你临机决断,可择机摧毁,或暂时登陆野战歼敌,但只求掌握海峡制海权,不必攻取倭城!”
“末将遵命!”
吴惟忠抱拳,声如洪钟,眼中精光暴涨。
这是独领一军,威震一方的大任!
若能在倭国本土上获取大胜,更是必定名垂青史,比肩戚帅。
当年他被罢职后,那些嘲笑他、疏远他的人,如今只能羡慕和嫉妒。
“其二,沉有容。”
“末将在!”
另一侧,面容精悍、目光沉静的沉有容出列。
他也是朱常洵一手提拔的将领,以稳健果断着称。
“命你率济州分舰队,并抽调水师陆战营一万,巡卫营一万,辅兵三万,共计五万兵马,携筑城器械、粮草辎重,隐蔽航渡,直趋对马。若宗义智如期归降,你部即刻登陆,接收防务,以宗家所献之险要处,即刻动工,修筑永久堡垒、炮台、码头!对马岛,必须牢牢钉死在我手中,成为永不沉没的战舰!岛上倭人,除宗家及其亲信部属暂以俘虏”名义迁出,安置于南洋备用外,其馀抵抗者,及非宗家一系之驻军,你知道该怎么做。”
朱常洵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你知道该怎么做”几个字,却让堂内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沉有容心头一凛,抱拳肃然道:“末将明白!定将对马经营成铜墙铁壁,锁死倭贼咽喉!”
“其三,王老幺。”
“标下在!”
王老幺面容粗豪,也曾在戚家军待过,山东猎户出身,屡立战功,现任虾夷游击将军,兼任虾夷分舰队统领。
他刚从虾夷地,来到种子岛参加会议。
但他没想到,亲王殿下居然亲临种子岛这样的最前沿阵地,这种悍然无畏的魄力,令他无比崇敬,此刻望向朱常洵的目光中满是狂热。
“命你率虾夷分舰队,并携女真佣兵两千为前锋,出港南下袭扰倭国东北奥羽地区,尤其是南部利直的领地。不求攻城略地,但求焚其沿海村镇,扰其粮道,掠其人口物资,造成我军自北南下,南北夹击之势,令江户、大坂震动,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标下得令!”
王老幺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中闪铄着海盗般的兴奋光芒。
这种袭扰破交的活儿,他最喜欢。
值得一提的是,七海商会在图们江设立据点之后,渐渐深入内陆,主动与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诸部贸易交往,以价格公道,诚信守约,扶危济困,获得他们信任,逐渐有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接受雇佣,随船去往虾夷岛、苦兀岛等。
苦寒之地的渔猎者很抗冻,最适合在虾夷和苦兀工作,而此前从吕宋随船押去苦元挖矿的俘虏,这个冬天尚未过去,已几乎死绝。
分派已定,朱常洵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沙盘上那狭长的对马海峡,缓缓道:“对马得之,则朝鲜倭寇成孤军。此次行动,以对马为主,壹岐暂缓。各部务必隐蔽迅捷,配合默契。石先生。”
“臣在。”
“与宗义智、小西行长之连络、条件敲定,及后续受降、安抚事宜,由你全权负责,王府各司配合。”
“臣,遵命!”
石星躬身应诺,眼中尽是畅快。
终于,开始了!
当年与倭国和谈,丰臣秀吉出尔反尔,再次入侵李朝,害得他差点死在诏狱。
因此对倭国作战,很大程度上也是他的复仇之战。
而进攻倭国本土如此大事,在这里一炷香不到便已顺利定下。
这要放在大明朝堂,不拉扯个半月,不会有定论。
这极快效率,这英明决断,唯海王殿下独有。
当然,也是殿下早已提前布局日本,才有如此结果。
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能辅佐这般雄主。
石星深吸一口气,收慑心神,望向年少的王爷。
朱常洵退回主座,端起案上已微凉的茶盏,轻呷一口,不再言语。
但那股决定数万大军乃至两国运势的无形肃杀之气,已弥漫整个议事堂。
炭火盆依旧啪作响,火光映照着沙盘上山川岛屿,也映照着堂内诸将坚毅或亢奋的面容。
锁喉之战,即将开始。
几乎在种子岛议事堂定策的同时,对马岛严原港,宗家府邸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时已入夜,海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气,掠过港口稀疏的灯火。
府邸一间临海的茶室内,却灯火通明,气氛颇为紧张。
对马国守、宗家第十九代当主宗义智,年约三旬,面容清瘦,穿着正式的茶褐色小袖,外罩印有宗家三引两家纹的羽织,跪坐在主位。
他眉头微锁,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在他下首,坐着一位身材魁悟,满脸虬髯,神色不豫的武将佐伯惟定,他来自九州丰后,是海部郡梅牟礼城城主,隶属于大友家,丰臣秀吉派大友家来对马“协防”,实为监视。
此人性格刚猛,是坚定的主战派,对宗义智近来拖延集结兵力,消极备战的姿态早已不满。
茶已换过三巡,佐伯惟定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宗大人!”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躁,“太阁之命,催促再三,命我等集结对马、壹岐及九州沿海兵力舟船,以备反击明军,打通朝鲜海路!如今明国水师虽不时巡戈,然我观其舰船不多,未必敢真来攻岛!大人何以连日按兵不动,还以粮草不济、水手不足推诿?
莫非是畏惧明人兵锋不成?”
宗义智抬起眼皮,看了佐伯一眼,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佐伯将军,非是义智惧战。实是连年战事,耗费颇巨,对马地狭民贫,存粮本就不多,又要供应贵部及岛上其他各家人马,早已捉襟见肘。能驾船出海、熟悉海峡水情的壮丁,前次渡海作战已几乎全部折损,馀者皆惊魂未定,岂可仓促驱使?更何况,明国水师巨舰大炮,巡戈海峡,我若贸然集结舟师,岂非送上门去,任其宰割?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还从长计议?太阁派去朝鲜的军队,在苦苦支撑,每日耗费巨大,若是断粮,如何是好,岂容我等“从长计议”?”
佐伯惟定猛地挺直身体,手按上腰间太刀刀柄,怒道,“粮草不足,可向九州诸藩求援,或向百姓征收,或向商人购买!水手不足,可强征渔民、农夫!明人水师虽利,我倭国武士何惧之有?只要冲过海峡,与朝鲜我军汇合,大事可成!宗大人如此畏首畏尾,岂是武士所为?莫非————你有二心?”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佐伯惟定目光灼灼,逼视着宗义智。
宗义智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随即被更深沉的忧色掩盖。
他冷笑一声:“佐伯将军言重了。义智世受太阁恩典,镇守对马,岂敢有他心?将军若觉义智拖延,心急如焚,不妨自率本部兵马,征集船只,先行渡海。义智必尽力筹集粮草,以为后援,如何?”
这话绵里藏针,将皮球踢了回去。
你行你上?
对马海峡如今是什么情况,大家心知肚明,谁先出头,谁就可能被以逸待劳的明军水师当成靶子。
佐伯惟定被噎得一滞,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宗大人既然无胆,在下便不再叼扰!明日我便禀明太阁,陈明对马情状,告退!”
说罢,也不行礼,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木屐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宗义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刚才那点伪装的疲惫和无奈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挣扎。
他挥退左右侍从,独自一人留在茶室,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只有远处灯塔的微光在波浪中明灭。
不知过了多久,茶室侧面的纸门被无声拉开,一个身影悄然闪入,随即轻轻合上门。
来人脱下遮住头脸的斗篷,露出一张精明中带着几分武士气慨的脸,正是小西行长。
“岳父大人。”
宗义智连忙起身行礼,语气躬敬中带着急切,“如何?那位海王殿下,到底何意?”
小西行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低声道:“贤婿稍安勿躁。海王殿下之心意,我已尽知。此刻,他有一封亲笔信,托我转交于你。”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信件,递给宗义智。
宗义智双手接过,触手感觉信纸颇厚。
他小心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是用汉字书写,笔力刚劲,仿佛带着一种无形霸气。
信的内容,与石星所拟大致相同,但出自朱常洵之手,更添一份王者气度。
信中许诺,若宗义智献出对马,归顺大明,则:
一,保全宗家全族性命、财产。
二,宗家可举族迁往南洋,赐予相当于对马旧领数倍石高,永为基业。
三,特许宗家参与大明主导之日本、朝鲜、琉球、南洋贸易航线,分享利益。
四,大事成后,宗义智等可领大明官职,仍统旧部,为大明镇守一方或开疆扩土。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尤其是那“南洋数倍石高”和“贸易特许”,让宗义智的心脏狠狠跳动了几下。
对马岛贫瘠,总石高不过两万左右,且多为山地,产出有限。
而南洋土地肥沃,气候温暖,物产丰饶,更别提那贸易特许带来的滚滚财源————这简直是鸟枪换炮,一步登天!
然而,他心中仍有最后一丝尤豫和不甘。
对马,毕竟是宗家世代经营之地,是宗家名分的根基。
拱手让人,纵然换来更大利益,在武士的“义理”上,终究是洗刷不掉的污点。
而且,海王要的是“永久占据”,这意味着宗家将永远失去对马。
小西行长何等精明,一眼看出女婿的心思。
他压低声音,缓缓道:“贤婿可是舍不得这对马藩地?觉得献土与人,心中不安?”
宗义智沉默,算是默认。
小西行长叹口气,语气却更加推心置腹:“贤婿啊,你我翁婿,荣辱与共,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对马是好,是宗家根基,可它也是悬在刀尖上的肉!夹在大明、朝鲜、日本之间,哪边风大,就要倒向哪边。太阁在时,尚可勉强维持,如今太阁年老多病,国本动摇,大明海王崛起,其势不可挡!对马海峡一战,九鬼嘉隆水师精锐尽丧,陆师困守孤城,败局已定。这对马,海王若要取,凭你手中这点兵马,能守几日?太阁远在大坂,自身难保,可会派一兵一卒来救?”
句句如锥,刺在宗义智心头。
他何尝不知?
只是不愿、不敢深想。
“海王殿下是何等人物?其志岂在日本这区区数岛?”
小西行长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实话告诉你,我那结义兄弟沉惟敬,曾对我言,海王殿下目光所及,乃在整个天下!不是日本这个天下,而真正的九天之下!其已发现新神州”,土地之广,十倍于大明!物产之丰,远超想象!巨木参天,奇兽遍地,黄金玉石,人参皮毛,俯拾皆是!殿下已遣大船队前往经营。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毛色油亮、厚重异常的狼皮大,“这便是来自新神州的巨狼之皮!如此品相,如此尺寸,日本可见过?大明可见过?追随如此雄主,未来疆土,何止对马这弹丸之地?”
宗义智的目光落在那狼皮大氅上,那皮毛的光泽、厚度,确非朝鲜、日本乃至他所知的任何地方所能出产。
小西行长的话,象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扇门。
是啊,太阁的天下,眼看就要倾复,而海王的天下,却刚刚开始,广阔无垠。
用对马这艘快要沉没的破船,换一张驶向新天地、无限财富与权势的船票,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信纸凑近烛火,让火苗舔舐信纸。
“岳父大人所言极是。”
宗义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非是义智负太阁,实乃天不佑日本,海王之军,不可敌也。海王殿下所赐,已是仁厚。这对马,守是守不住的,不如换个活法,换个更大的天地!”
小西行长抚掌微笑:“贤婿能想通,最好不过。眼下,便有一个绝佳的投名状”。
“”
宗义智眼神一凛:“佐伯惟定?”
“正是。”
小西行长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桀骜不驯,是太阁死忠,又对你我疑心甚重。留着他,必是祸患。不若————”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以其首级,并其麾下兵马,作为觐见海王殿下的第一份厚礼。届时,你可向太阁报称,佐伯惟定急躁冒进,擅自出击,遭遇明军埋伏,全军复没。
你为救援,亦损失惨重,力战不支,方才————咳咳。”
宗义智明白了。
这是要把黑锅扣在死人头上,顺便清洗掉岛上不稳定的力量,也为自己的“力战而降”增加可信度。
他重重点头:“就依岳父之计!事不宜迟,佐伯今日与我争执,必怀怨愤,恐生变故,就在今夜动手!”
是夜,月黑风高,海涛呜咽。
佐伯惟定所部驻扎在严原港外围一处临时营地。
他白日受气,心中愤懑,晚上喝了些酒,早早睡下,梦中还在叱骂宗义智懦弱无能。
麾下千馀兵马,也多松懈,只留了少数哨兵。
子时刚过,营地四周突然响起凄厉的竹哨声和呐喊声!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铁炮齐射声!
黑暗中,火光进发,铅弹如雨点般射入毫无防备的营地!
“敌袭!”
“是明军!”
“快起来!迎敌!”
营地瞬间大乱。
睡梦中的武士和足轻仓皇爬起,有的还没找到武器就被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更多的人在军官呵斥下,试图集结抵抗。
但袭击者并非来自海上,而是来自他们以为的“友军”!
宗义智麾下最精锐的铁炮队,以及小西行长带来的亲信精锐,从三面悄然包围了营地,率先用铁炮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攒射,大量杀伤有生力量。
“是宗家的人!宗义智反了!”
终于有眼尖的武士借着火光,认出了袭击者衣甲上的三引两家纹,发出绝望的怒吼。
佐伯惟定被亲卫拼死叫醒,刚冲出营帐,就被一阵铁炮打得抬不起头,身边亲卫倒下一片。
“宗义智!奸贼!我誓杀汝!”
他目眦欲裂,挥舞太刀,嚎叫着想要组织反击。
但铁炮射击之后,披着胴丸、手持长枪太刀的武士们,在宗义智和小西行长的亲自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入了混乱的营地。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
一方是养精蓄锐、早有预谋、装备精良。
另一方是从睡梦中惊醒、建制被打乱、士气濒临崩溃。
武士刀砍入肉体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愤怒的咒骂,兵刃碰撞的铿锵,响彻夜空。
佐伯惟定确实勇猛,带着最后几十名亲信武士,结成一个圆阵,死战不退,接连砍翻了数名冲上来的敌人。
但他很快被宗义智麾下的几名勇武士盯上,团团围住。
一番惨烈搏杀,佐伯惟定身中数枪,最后被一名武士从背后用长枪刺穿胸膛,钉死在地上,死不暝目。
随着主将战死,残馀的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佐伯惟定麾下一千馀人,除少数趁乱逃入山林,大部分被歼灭在营地内外。
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宗义智提着仍在滴血的太刀,站在尸横遍野的营地中央,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溅着血迹,眼神复杂。
这一夜,他彻底斩断了退路。
小西行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速速清理,将佐伯首级保存好。我需在天亮前离开,返回九州。岛上残馀,就交给你了,务必全部搜杀,不留活口。记住,明日,你就是“力战不屈、伤亡惨重、无奈为保全士卒百姓而降”的宗义智。”
宗义智默默点头。
小西行长不再多言,带着自己的亲信部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登上海边等侯的快船,扬帆返回九州。
他需要回去“如实”禀报对马遭到“明军猛攻”、“宗义智血战”的“紧急军情”。
天色微明。
海平面泛起鱼肚白。
严原港码头,气氛肃杀而诡异。
宗义智换上了一身染有“血污”和“破损”的具足,脸色疲惫而沉痛,率领着宗家全族老少,以及麾下主要家臣武士,整齐地跪在码头空地上。
在他面前,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漆木盒子,盒盖打开,里面正是经过简单处理的佐伯惟定首级。
海面上,晨雾渐散,一支庞大的舰队身影缓缓浮现。
桅杆如林,风帆蔽日,赤底日月龙旗和“沉”字将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济州分舰队的数十艘大小战舰,护卫着更多的运输船,驶入港湾。
旗舰“飞蛟”号等靠泊码头,一身大明参将官服的沉有容,在全副武装的亲兵护卫下,踏上了对马岛的土地。
沉有容目光沉冷,扫过跪伏一地的宗家众人,最后落在那个盛着人头的盒子上,以及宗义智那张看似悲愤无奈的脸。
宗义智以额触地,用事先排练好的、带着颤斗和悲的语调高声道:“罪将宗义智,无能御寇,致使国土沦丧,将士折损,实乃死罪!今穷蹙无路,为保全岛上生灵,免遭涂炭,愿献此岛,归顺天朝!逆贼佐伯惟定之首级在此,聊表悔罪之心!恳请将军接纳!”
他身后的家臣武士,也纷纷伏地叩拜,山呼“请降”。
沉有容面无表情,心中却明镜一般。
他知道这是演戏,是海王殿下“不留俘虏”狠辣作风影响下,一场精心导演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完美收官。
当然,本该属于他的战功,也没了。
这个宗义智,确是个聪明的倭人,名字取对了。
他上前几步,沉声道:“宗义智,尔能识天命,弃暗投明,免使对马生灵遭兵之灾,其情可悯,其行可原。本将奉大明海王殿下钧旨,受尔之降!自即日起,对马岛归附大明,设为对马卫!尔等皆为大明东番治下之民!”
“谢将军!谢海王殿下隆恩!”
宗义智带头,众人再次叩首。
沉有容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副将下令:“传我军令!水师陆战营即刻登陆,接管各处要害、港口、武库!巡卫营维持秩序,肃清残敌!辅兵及工兵,按图勘测,选定筑城地点,即刻开工!我要这对马岛,变成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这海峡咽喉!”
“得令!”
明军士兵如潮水般,井然有序地从运输船上登陆,迅速控制码头,向着岛内各处战略要点开进。
车轮滚滚,那是运送筑城材料和火炮的牛马车。
对马岛,这个通往日本列岛的西大门,在这样一个血腥与算计交织的清晨,悄然易主。
宗义智和他的家族所有人,很快将以“战俘”和“流放”的名义被送走,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南洋新土。
而这座岛屿,将只接收汉人移民,永远烙上大明的印记。
海风依旧呼啸,吹散了码头上淡淡的血腥味,也吹动着赤底日月龙旗,在这片新归附的土地上,高高飘扬。
锁喉之战的第一步,兵不血刃,却已牢牢卡住了日本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