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文明碰撞:英格兰上空的日月龙旗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第一百七十二章 文明碰撞:英格兰上空的日月龙旗
当东番明军在日本海点燃狼烟时,另一支悬挂赤底日月龙旗帜的船队,正驶入一片完全不同的海域。
1602年初春的英吉利海峡,与对马海峡的肃杀凛冽截然不同。
虽然仍有寒意,但风中已带上了大西洋暖流赋予的些许温润。海面波涛涌动,雾气时聚时散,远处的海岸线在朦胧中若隐若现,那是欧洲大陆西北角最繁忙、也最敏感的水道。
由“鲲”字号“伏波”、“临远”两艘大型三枪纵帆战舰为主的大明使团船队,在三艘英格兰快速帆船的引导下,正调整着风帆,以优雅而威严的姿态,破开海浪。
相比不久前在非洲海岸见到的简陋港口和荒蛮景象,这片海域呈现出另一种文明的气息。
在英格兰海峡,他们碰见的英格兰女王派出的第二队迎接舰队,是英格兰最内核的皇家战舰。
女王是要表达对大明海王使者的隆重欢迎,也是想展现一下英格兰拥有的海军力量。
其中最大的一艘,是英格兰皇家海军最新的大战舰之一“无畏号”。
甲板上,一位身着深红色天鹅绒外套,胸佩绶带和勋章的中年贵族,正举着东番出产的极昂贵的黄铜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身后那四艘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东方巨舰。
他是萨默塞特侯爵,伊丽莎白女王的表亲,也是皇家海军的重要支持者,此次奉女王之命,专程前来迎接并护送这支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使团。
“上帝啊————”
萨默塞特侯爵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旁的船长说道,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的船————比我们最大的盖伦船看起来更修长,帆装也完全不同。你看到那些侧舷的炮窗了吗?数量之多,排列之密————还有那船身的线条,显然是为了速度设计的。这绝不是那些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曾经描述的,笨重缓慢的东方船只。”
船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海军,他也一脸凝重:“是的,阁下。而且他们的水手,纪律严明得可怕。从非洲一路同行过来,您看到了,他们的航行队列几乎从未散乱,转向、升降帆的动作整齐划一,象是同一个人在操纵四条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效率。”
侯爵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兴奋。
忧虑在于,东方出现如此强大的海上力量,对英格兰未来的海洋野心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兴奋在于,这东方可怕力量此刻似乎站在西班牙的对立面,而且即将成为女王和枢密院期待的盟友,带来强有力的保护和无尽的财富。
“发出信号,邀请明国使臣阁下,移步至无畏号”,然后我也想亲自登船拜访。”
侯爵改了主意,他决定主动去见识一下。
信号旗升起。
不久,一艘华丽的明式板从“伏波号”放下,沉惟敬身着钦使冠服,徐弘祖作随员打扮,在数名精悍卫兵的护卫下,登上了“无畏号”。
双方在甲板上见了礼。
萨默塞特侯爵以英格兰贵族最优雅的礼仪表示欢迎,并好奇地打量着沉惟敬和徐弘祖的优美东方服饰与气度,发现无论是从审美艺术角度,还是从衬托气质角度,东番使团服饰都胜过欧洲贵族服饰,既大气、端正,又有恰到好处的精美纹绣。
沉惟敬、徐弘祖等也同样在观察英格兰人服饰,他们一路看过来,发现欧洲贵族们总喜欢在服饰上堆栈各种鲜艳色彩,插满各类金属配饰,繁琐且毫无意义,哪怕是一个堂堂侯爵,也穿得跟一个缺乏格调的暴发户似的,而且帽子歪歪扭扭,有些居然还插着鸟毛,更显其审美尚在番夷之列。
沉惟敬从容不迫,使用大明官话,以通译翻译,与侯爵寒喧,感谢英格兰王室的盛情迎接。
随后,在侯爵的请求和沉惟敬的同意下,侯爵得以登上“伏波号”参观。
一踏上甲板,他就被眼前所见震撼了。
甲板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所有缆绳盘放整齐,水手各司其职,沉默而高效。
更令他心惊的是侧舷那一排排整齐的炮位,黑洞洞的炮口闪着冷光,比他舰上的火炮口径更大,铸造更精良,炮架结构也更精巧。
甲板下层,他甚至看到了排列整齐的火枪和长矛,以及水手们统一款式的号衣和精良的个人装备。
“这简直是一座浮动的堡垒和兵营————”侯爵心中暗叹,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沉惟敬道:“贵国的造船与治军之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贵使此次远航,除了交好万邦,是否也为贸易而来?”
沉惟敬捻须微笑:“吾主海王殿下,志在沟通四海,共享太平。贸易自然是一端,然更重者,乃与志同道合之友邦,共御强梁,维护海上公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侯爵一眼,“譬如,那试图以无敌舰队”称霸四海,将教宗谕旨强加于诸国,拢断东西商路者。”
萨默塞特侯爵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指的是谁,脸上笑容更盛:“女王陛下也常言,海洋属于所有勇敢的航海者,而非某一家的私产。贵使高见,与我国理念不谋而合。”
参观在友好而暗藏机锋的气氛中结束。
舰队继续向东北航行,穿过海峡,最终驶入了英格兰南岸最重要的军港之一—朴茨茅斯。
当五艘东方帆船在引水员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朴茨茅斯港时,岸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消息早已传开,来自传说中神秘富庶的东方古国,打败过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拥有强大舰队的“海王”使团即将抵达,这在整个英格兰都引起了轰动。
港口码头,礼炮轰鸣!
不是几声,而是连续二十一响的最高规格礼炮,隆隆的炮声在海湾回荡,宣示着英格兰王室对这次来访的极度重视。
皇家卫队身着鲜红的制服,持戟肃立。
码头周围,被卫兵拦在外围的市民们伸长了脖子,发出阵阵惊叹。
“看啊!那就是日月帝国的船!上帝,它们可真大,真漂亮!”
“那旗帜上的太阳和月亮,真好看!”
“听说他们的国王愿意和我们结盟,一起对付西班牙人?”
“他们的平民,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用昂贵的瓷器吃饭吗?”
“何止!听说他们平民也能喝上我们这边贵族才能享受的茶。”
喧嚣声中,一艘装饰着皇家纹章的华丽驳船靠上“伏波”号。
一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贵族登上了甲板。
他代表女王,前来迎接尊贵的东方使臣上岸。
“我谨代表英格兰与爱尔兰女王、至高无上的伊丽莎白陛下,欢迎来自伟大明帝国尊贵的海王殿下的使臣莅临英格兰。”
年轻的贵族举止优雅,礼仪无可挑剔。
沉惟敬等同样以东方礼仪回应,气度从容。
双方在礼炮声和民众的欢呼声中登岸,踏上了英格兰的土地。
码头上铺上了红毯,仪仗队奏响了乐曲。
沉惟敬、徐弘祖及其主要随员,登上了皇家马车,在萨默塞特侯爵和埃塞克斯伯爵的陪同下,在皇家卫队的护卫和无数市民好奇、惊叹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港口,踏上了前往伦敦的道路。
泰晤士河畔,伦敦塔。
这座古老的城堡,既是王室居所,也是国家监狱,更是举办重大国宴的场所。
今夜,塔内最宏伟的宴会厅,被无数蜡烛和壁炉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满了金银器皿,烤孔雀、鹿肉、鲑鱼、各种馅饼、水果和来自法兰西的葡萄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英格兰宫廷的贵妇们穿着夸张的裙撑和低胸礼服,绅士们身着紧身上衣和灯笼裤,佩戴着蕾丝颈环,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宴会厅上首的主桌,以及坐在贵宾席上的那些东方来客。
沉惟敬和徐弘祖等人,换上了最庄重的明朝使臣礼服,宽袍大袖,冠带俨然,在一片紧身衣和裙撑的欧洲宫廷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也吸引了无数好奇、探究、热情,或略带审视的目光。
沉惟敬、徐弘祖等保持着礼貌微笑,但内心十分无奈。
尤其是徐弘祖,他有点被吓到了,有个金丝头发、穿着低胸衣服,笑容满溢的侍女,一个劲在他身边用听不懂的语言介绍着什么,并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用丰臀轻轻撞了他一下,对面又走来另一位穿着低胸衣裙的年轻侍女,端着酒盘,蹲身施礼时,怀中春光尽漏,她却毫无所谓,还笑眯眯的朝他抛媚眼。
徐弘祖招架不住,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
众人一时间弄不清楚这————是王宫,还是青楼?
不,甚至比青楼更胜一筹!
若是东番王府侍女如此妖冶浪荡做派,早被府规严惩和驱离。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沉惟敬,也啧啧称奇,心内却对泰西人愈加瞧不上。
在汉家历史上,王宫如此不堪情景,要上溯到先秦时期殷纣王的酒池肉林。
到春秋时期,那个君王的王宫里宴请外宾出现这般公开景象,定要被骂得狗血淋头,遗臭万年。
那位坐在王座上的女王,看似习以为常,甚而喜闻乐见这般情景。
贵族们服装很是难看,而女王的造型,沉惟敬、徐弘祖等更是不敢恭维。
伊丽莎白一世,时年近七十岁,这位统治英格兰近半个世纪的女王,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威严与活力。
她那双仍是炯炯有神的眼睛,透露着精明与果决。
她戴着红色鸡冠般的假发,脸上涂抹着厚厚的铅粉和胭脂,以掩盖岁月的痕迹,穿着镶崁无数珍珠宝石尽显浮夸庸俗的华丽长裙,脖子上戴着巨大的蕾丝拉夫领,使她看起来如同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确切的说————是极其辣眼睛的古稀老妪强行装嫩!
沉惟敬、徐弘祖等初见之下,顿觉悚然,不禁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但作为使节,代表海王殿下,他们必须忍下一切负面情绪,以礼相待。
伊丽莎白一世端坐在主位,亲自接见慰问了沉惟敬一行。
冗长而复杂的宫廷礼仪后,沉惟敬代表海王朱常洵,正式呈递了国书、礼单,以及一封海王写给女王的亲笔信。
国书用汉文和拉丁文双语写成,盖有“大明海王”的金印,内容无非是表达友好、愿通往来之类的外交辞令。
礼单则由随行的通事高声宣读,当念到“金镶玉镂雕珍宝十件”、“东番玉瓷百件”、“丝绸千匹”、“武夷大红袍、江浙龙井、东番高山茶、南洋香料各十箱”时,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赞叹声。
这些来自东方的奢侈品,在此时的欧洲是无价之宝,尤其是那光滑如玉、薄如蛋壳的瓷器,和那闪铄着梦幻般光泽的丝绸,让见惯了欧洲粗糙陶器和厚重呢绒的贵族们目眩神迷。
而南洋香料,在缺乏厨艺底蕴的欧洲,是贵族们不可或缺的奢侈调料品和熏香。
女王脸上露出了欣喜满意的笑容,吩咐将礼物收好,当众展示了几件玉瓷和金镶玉珍宝,更是引发了阵阵惊叹。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公爵,举起酒杯,朗声道:“女王陛下,臣听闻海王殿下武略水战,冠绝东方。不知贵使可否为我等解惑,如今远东海上,势力如何?贵国水师,与西葡之主力舰队相较,孰强敦弱?”
伊丽莎白一世放下礼单,恢复了女王的威严与冷静,看向沉惟敬:“不错,我也对海王殿下的水师颇感兴趣,听说西班牙人正在东方集结一支强大舰队,要对贵国————复仇?”
沉惟敬放下酒杯,抚须道:“公爵阁下过奖,女王陛下垂询,外臣自当直言。吾主海王,上承大明皇帝陛下旨意,下应四海万民之望,整饬武备,革新水师。今我东番水师,有巨舰如移动之城垣,炮火之利,非寻常西夷舰船可及。”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在座诸人,见不少英格兰贵族露出将信将疑之色,便继续淡然道:“至于与西葡舰队相较————外臣使团在满刺加休整时,曾闻报,西班牙为报此前吕宋失利之仇,纠合舰队,号曰神圣复仇”,欲犯我南洋。其时,我水师主力回东番休整,南洋只留分舰队,以偏师迎敌。两军会于爪哇海。”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役,我偏师以小船敌巨舰,借风火之利,酣战半日。西班牙所谓神圣复仇”舰队,计大型战船二干艘,其中多艘马尼拉造巨舰,全军————尽没。其舰队统帅佩德罗,仅以身免,乘小舟逃回果阿。”
“哗一”
宴会厅里瞬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紧接着是交头接耳议论声。
就连伊丽莎白女王,也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体,眼中精光闪铄。
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是笼罩在欧洲,尤其是英格兰心头多年的阴影。
虽然1588年英格兰击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主力,但靠的主要是一场飓风,西班牙依然是比英格兰强大许多的海上强国。
如今,听这位明国使臣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在远东,仅以“分舰队偏师”,就全歼了西班牙一支拥有马尼拉造巨舰的远征舰队?
这战绩太过惊人,如果是真的————
萨默塞特侯爵忍不住追问:“贵使所言————当真?西班牙远征舰队全军复没?这————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火力与战术?”
沉惟敬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示意随从展开。
那是一幅水墨与淡彩结合的“海战图”,虽风格与西洋油画迥异,但画面气势恢宏: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悬挂日月龙旗的修长战舰灵活穿梭,炮口喷射火焰与浓烟。
而对面的西式帆船则杆折断,船体起火倾复,士兵如蝼蚁般落水————画作一角,还有汉字题记与拉丁文注解,简述了战役时间、地点、结果。
“此乃随军画师所绘爪哇海战概略图,”沉惟敬道,“缴获之西夷舰船旗帜、军官佩剑等物,亦有少部分我随船带着做纪念,可为佐证。吾主有言:海上之权,非恃强凌弱可得,乃在秉持公义,护卫商旅,共享太平。然若有妄称神圣”,来大明属地与海域,行掠夺屠戮之实者,即我大明之敌!”
最后几个字,沉惟敬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东方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宴会厅一时寂静。
伊丽莎白女王深深地看了沉惟敬一眼,又看了看那幅充满力量感的海战图,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权衡似乎消失了。
她缓缓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金杯。
所有贵族见状,也纷纷起立。
“诸位!”
女王的声音清淅而坚定,回荡在大厅中:“今日,我们不仅见证了来自东方的友谊与瑰宝,更见证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位强大的愿意秉持公义的海洋王者,以及一支足以挑战乃至击败西班牙野心的强大力量!”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沉惟敬:“贵使的坦诚与贵国的实力,令人印象深刻。我英格兰愿与大明海王殿下,缔结盟约!不仅为贸易之利,更为维护海洋之自由与安宁,共抗暴虐贪婪之西班牙。宴会之后,我即命人草拟盟约条文,与贵使详商,择吉日正式签署!”
“女王陛下圣明!”
贵族们齐声附和,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兴奋与期待。
西班牙是共同的敌人。
强大的大明东番,能有力地帮助英格兰克制西班牙。
而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那深不可测的市场和财富,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与这样一位强大的东方君主结盟,无疑是打破西班牙拢断,攫取远东巨利的天赐良机!
沉惟敬与徐弘祖相视一眼,心中大定。
西洋之行,最关键的一步,即将踏出。
海王殿下布局深远至此。
只是,殿下的眼光,何以能看得如此遥远而精准?
许多英格兰贵族大臣和大商人,排队过来向沉惟敬等敬酒,侍女更是殷勤。
宴会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几乎在沉惟敬于伦敦塔赢得满堂彩的同时,遥远的东方,东番鸡笼港,也迎来了一位使节。
他十年前来过这里。
鸡笼港,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小渔村兼简陋的走私水寨,已判若云泥。
高耸的棱堡式炮台扼守着海湾入口,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外海。
港口内,桅杆如林,帆樯蔽日,大小战舰、商船、运输船井然有序地停泊着,数量之多,远超他在果阿甚至里斯本所见。
更令他吃惊的是港区的繁华,码头延伸,货栈林立,轮转式起重机正在装卸货物,街上行人如织,车马穿梭,各种口音的商人、水手、工匠汇聚于此,俨然已是一个繁荣的贸易中心。
远处山坡上,崭新的官署、兵营、民居鳞次栉比,甚至看到了正在兴建多层高楼的轮廓。
最震惊的是,看到码头上有马匹拉着大车沿着特定轨道飞奔!
那运货速度,那运载量,那马车铁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涌动着革新的力量!
“上帝啊————”
阿尔瓦雷斯低声祈祷了一句,不知是惊叹还是恐惧。
难怪葡萄牙在东方的霸权,被彻底碾碎!
这个崛起于东番的“海王”,其力量膨胀的速度,远超他们的预估。
他被引至港口附近的“迎宾馆”,被告知海王殿下目前不便接待,由“提督东番等处军务,兼南洋镇守府总兵”陈第陈总镇代为接见。
阿尔瓦雷斯听说过陈第,知道这是海王麾下最重要的心腹大臣之一,是个极为善战,且精明强干的人物。
他不敢怠慢,仔细整理好衣冠,带着国书和礼单,在通事的引导下,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府衙。
大堂之内,陈第端坐于主位。
他三缕长髯,目光沉静而锐利,穿着麒麟补子的武臣常服,不怒自威。
两旁站着数名文吏和戎装军官,气氛肃穆。
。”阿尔瓦雷斯上前,按照欧洲礼仪鞠躬,并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旁边有通事翻译。
陈第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稳无波:“贵使远来辛苦。海王殿下军务繁忙,暂由本官接待,贵国总督有何事,不妨直言。”
阿尔瓦雷斯心中暗暗叫苦,这位陈大人看起来可比那些在印度喜欢摆排场,收贿赂的葡萄牙总督难对付多了。
他硬着头皮,呈上葡萄牙印度总督的国书和礼单。
国书中无非是些客套话,表达对海王殿下“武功赫赫”的“敬意”,希望“延续传统友谊”,并“协商解决”一些“小小的误会”。
礼单主要是一些欧洲产的金银器皿,以及印度非洲产的宝石、象牙制品,不算特别贵重,但也算得体。
陈第接过,只是略略一扫,便放在一旁,目光落在阿尔瓦雷斯脸上:“交战之事,乃贵国先前背信弃义。吾王兴师问罪,收复故土,顺天应人。吾王有言:若贵国诚心悔悟,献出锡兰一岛表诚意,停战恢复贸易之事,也非不可商议。”
阿尔瓦雷斯精神一振,忙道:“陈总镇明鉴!我葡国绝无与海王殿下及大明为敌之意,此前种种,皆是驻壕境官员擅自妄为。我国已诚心悔悟,可献出锡兰一岛,由贵国管辖,开科伦坡作自由贸易港。我国愿与东番永结盟好!”
陈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慢条斯理地道:“永结盟好,言之尚早。至于贸易————若锡兰归我治下,自有法度。贵国商船欲来,亦无不可。然,并非自由贸易港,尔等需遵循东番律令,停泊指定港口,接受巡检,照章缴纳税课,不得夹带违禁之物,不得与土着私相授受。一切,需守吾王定下之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带着迫人的威仪。
阿尔瓦雷斯听得心头一沉。
“照章缴纳税课”、“守吾王定下之规矩”————
这意味着葡萄牙在锡兰的贸易特权将大幅缩水,从过去的殖民者、主导者,变成了需要遵守别人规则的普通贸易者。
这落差,实在难以接受。
但他能说什么呢?
眼前这位陈总镇,背后是那个刚刚在爪哇海全歼了西班牙远征舰队的海王。
葡萄牙在远东的力量,早已非昔比,在印度洋也面临着荷兰人和英格兰人越来越大的压力。
拒绝?
连最后一点贸易份额都保不住,果阿、科钦也必将沦陷,靠着远东航线贸易兴旺起来的各港口据点,也难以守住。
接受,至少能得到一次喘息,以及未来可能的一丝转机。
阿尔瓦雷斯脸上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是,是,陈总镇说得是,既在东番治下,自当遵守东番法度。具体细则,还请陈总镇示下,外使定当回禀总督阁下,斟酌办理。”
“恩。”陈第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细则自有相关衙署与贵使详谈。贵使远来劳顿,且在馆驿安心住下。鸡笼港或许不如果阿繁华,倒也应有尽有。贵使可慢慢看,细细想。”
“多谢陈总镇。”
阿尔瓦雷斯唯唯诺诺,心中苦涩。
他知道,这次谈判,葡萄牙已没有任何筹码,只能尽量争取好一点的条件。
东番的崛起,已成定局。
而他,只是一个前来确认这定局的信使。
看着阿尔瓦雷斯躬身退下的背影,陈第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海王殿下战略清淅,对日本用兵的同时,西洋方向以拉拢英格兰、尼德兰为主,对葡萄牙则保持压力,打几巴掌再给口糖吃,逐步侵蚀其在印度洋的残馀利益。
锡兰,只是开始。
殿下说过,远交近攻,步步为营。
如今西洋布局顺利,西班牙新败,葡萄牙屈服,英格兰、尼德兰盟约在望,日本方面,也该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由于海王殿下要亲临战事前沿,便临时将他从南洋调回东番坐镇。
不能参加攻击倭国本土作战,他有些不乐意。
但殿下说,对倭国依旧是执行“凌迟战略”,并非发动全面战争,目前还不是决战的时刻。
他当时心内顿时了然,东番不断拓展新领地,海上舰队是愈加强大,但陆战兵力欠缺,这个时候停止眼下良好的发展势头,抽调全部兵力,全面攻入倭国,即便取胜,也难以长期坚守,捞不到多大好处不说,还可能要面临重大损失,的确并非上策。
当然,这份真正的军事战略意图,是最高机密,唯有几人知晓。
表面上却是要做足声势,让丰臣秀吉等所有倭人,以为东番准备对倭国进行全面讨伐想到这里,陈第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海图前,目光落在对马海峡和九州的位置,低声自语:“对马应已入手,九州威慑已成,北边狼烟已起————殿下,檄文也该发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