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日本枭雄的噩梦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第一百六十七章 日本枭雄的噩梦
汉江,在朝鲜半岛的凛冬里,失去了夏秋时节的汹涌奔腾,变得沉缓而阴郁。江风如刀,从北方的山脉刮来,掠过荒芜的田地和焚烧过的村庄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和黑色的灰烬,扑打在人的脸上,刺骨生疼。
德川家康披着一件厚重的深蓝色阵羽织,外罩毛皮斗篷,站在汉江南岸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沿江布防的军阵。
他身后,跟着一众德川家的内核将领与亲信:本多忠胜、原康政、酒井家次等人皆顶盔贯甲,神情肃穆。
更远处,是连绵的军营、简陋的栅栏和壕沟,以及零星游弋的骑马斥候。
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大多是德川家的三叶葵纹,也有少数其他依附大名的家纹,但都显得有气无力。
士兵们蜷缩在背风的营帐或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靠着微弱的篝火取暖,脸上多是麻木与疲惫。
连续的战争,远离故土,气候严寒,补给日渐艰难,早已磨灭了初入朝鲜时的凶悍气焰。
“江面封冻情况如何?”
德川家康开口。
负责江防的将领上前一步,躬身道:“内府大人,近日天寒,两岸浅水处冰层加厚,但江心水流仍急,难以行人。我军已加派哨探,并在几处司能渡江的浅滩设置了泳障和警戒。”
家康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对岸。
江北的丘陵和原野一片萧瑟,偶尔能看到李朝军队或义兵活动的稀疏烟柱,但主力似乎并未大规模集结。
他知道,李朝军队经过两次浩劫,早已胆寒,真正需要警剔的,是那些神出鬼没、战力惊人的“汉家义军”,以及最近传闻中即将到来的最大威胁——东番的军队。
“粮秣还能支撑多久?”
他问向负责后勤的家臣。
“回内府大人,各处仓库清点,节省用度,可维持到明年二月末。只是————柴薪不足,伤病日多,药材奇缺。而且,咸镜道、庆尚道等地的粮仓,近来输送时断时续。”家臣的声音越说越低。
德川家康语气依旧平稳:“知道了。开源节流,严查贪渎,伤病————尽力救治。”
他顿了顿,“对马那边,水军可有新消息?”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例行关心补给线。
但跟在他身边多年的本多忠胜和原康政,却敏锐地察觉到主公那握着腰间“贞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负责与本土连络的使番头目连忙回答:“回大人,最后一次接到对马消息是十天前,九鬼大统领的船队已集结完毕,不日即将护送撤兵船队返航。按常理,这两日应有新消息抵达,或许是因为风雪阻隔————”
德川家康点点头,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江边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自军营后方的小道疯狂冲来,马上的骑士伏低身子,拼命鞭打马匹,看服色是军中的“早马”。
那骑士冲到近前,不待马匹停稳,便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个被雪水泥泞浸湿的竹筒,竹筒封口处,赫然是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黑色漆封和“死命”的刻痕!
“报!军情急报!”
本多忠胜一步跨出,拿过竹筒,验看漆封无误,用力拧开,抽出一卷被汗水渍得字迹有些模糊的绢帛。
他快速扫了一眼,那张被称为“鬼之平八”,在千军万马前也面不改色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握着绢帛的手竟微微颤斗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德川家康,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将那绢帛,用双手,极其沉重地,递到家康面前。
德川家康没有立刻去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江风卷起他斗篷的毛领,拍打着他的面颊。
他细长的眼睛,盯着本多忠胜那张惨白而震惊的脸,又缓缓扫过周围将领瞬间绷紧,写满不祥预感的神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只有风声、江水声,以及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早马骑士粗重的喘息。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卷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绢帛。
展开。
目光扫过。
字迹有些潦草,沾染了污渍,但关键的信息,如同烧红的铁钉,一字一字,钉入他的眼帘,钉进他的脑海:“对马海峡————遭明国东番水师突袭————全军复没————”
“水军大将九鬼嘉隆————战死————”
“德川家井伊直政————战死————”
“哗啦”
绢帛从德川家康的手中滑落,被寒风卷起,在空中翻滚了几下,落入江岸的泥雪之中。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包括本多忠胜,都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主公的脸色。
井伊直政————那可是德川家年轻一代中最为骁勇,最被家康看重的大将之一!
是与“德川四天王”并称的后起之秀!
还有那两千多德川家的精锐旗本和谱代家臣!
就这么————没了?
葬身冰冷的海底?
德川家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庞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沉静,甚至有些漠然。
只有离他最近的本多忠胜,隐约看到主公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只刚刚松开绢帛的手,缓缓垂下,隐入宽大的袖袍中。
良久,德川家康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他开口,声音竟然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询问防务时,还要平稳,平稳得让人心头发寒:“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飘落泥泞的噩耗,也不再看东南方的大海,目光重新投向汉江对岸,投向那敌情未下的苍茫北方,口中淡淡道:“江防不可懈迨,各营按计划巡视。今日所见,粮秣、柴薪、医药之事,需加紧筹措。忠胜。”
“在!”
本多忠胜一个激灵,躬身应道。
“你亲自去各营巡视,整肃军纪,凡有懈迨、怨言、惑乱军心者,严惩不贷。”
“康政。”
“在!”
“加派斥候,不仅要监视江北,东南、西南方向,所有通往海岸的道路、河口,皆需警戒。发现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哈伊!”
一条条命令,清淅、冷静、有条不紊地从德川家康口中吐出,仿佛刚才那卷带来毁灭性消息的绢帛从未出现。
将领们心中惊涛骇浪,却不得不强行压下,凛然遵命。
“回营。”
最后,德川家康吐出两个字,当先向坡下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甚至比来时,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坚硬。
众将连忙跟上,无人敢交头接耳。
德川家康的住所,设在汉江南岸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比普通将领的房子宽坚固许多,内里铺着厚厚的毛毡,设有火盆,但依旧难抵朝鲜半岛冬日的酷寒。
挥退所有侍从、侍卫,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后,德川家康独自一人,站在屋内。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光和热。
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
脸上那层钢铁般坚硬沉静的面具,瞬间碎裂、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深入骨髓的痛惜,以及冰冷刺骨的后怕和愤怒的复杂神情。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腮边的肌肉因为咬合过度而微微隆起,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距。
井伊直政————那个勇猛如虎、赤胆忠心的年轻大将,那个被他寄予厚望、视为德川家未来栋梁的“赤鬼”————没了。
还有那两千多跟随他转战四方,从三河就效忠于德川家的精锐!
那是他的根基,他的骨血!
就这么葬送在冰冷的海水里,尸骨无存!
“嗬————”一声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终于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案前。
案上除了一些地图文书,还放着一套心爱的南蛮玻璃酒具和一壶清酒。
他止不住的颤斗着手,几乎拿不稳酒壶,拔开塞子后,也懒得再倒入那精致的玻璃杯中,直接仰起头,对着壶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酒液滑入喉管,却象是一道火线,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但他不管不顾,再次举起酒壶,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半壶清酒全部灌入喉中。
“砰!”
空了的酒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精致的玻璃瞬间粉碎,碎片四溅。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扑到帐边堆放行李的地方,粗暴地掀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抓出另一个更大的,装满烈酒的皮囊,扯开塞子,仰头痛饮。
辛辣炽烈的液体如同刀锋,刮过喉咙,冲入胃中,带来一阵灼热的眩晕,才勉强压下了心头那股冰寒刺骨的剧痛和————恐惧。
是的,恐惧。
他以隐忍、谨慎、谋定后动着称,此刻内心深处,却涌起了一股久违的、冰冷的恐惧。
不仅仅是为了爱将和精锐的损失。
更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精准而致命的一击,彻底粉碎了他之前的战略构想,将他和他麾下的数万大军,推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东番————海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酒气和恨意。
好狠!
好准!
好绝!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指要害!
对马海峡,那是连接日本本土和朝鲜战场的生命线!
九鬼嘉隆的水军主力,那是太阁支持创建的日本眼下最强水军,拥有号称无法击败的铁甲船!这是九鬼嘉隆吸取明国船只、南蛮夹板船的优点设计制造的一种全新军船。
还有那些运兵船,上面载着无数疲惫思归的士兵,载着从朝鲜掠夺的财富。
没了,全没了。
葬身海底,喂了鱼虾。
更可怕的是,东番是如何如此精准地把握住船队回航时间的?
九鬼嘉隆的行动虽非绝密,但也绝非路人皆知。
除非————东番在日本,布下了位置关键的暗探。
只有这样,才能将如此重要的情报如此及时地传递出去。
想到这里,德川家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自以为通过秘密示好,暗中交易,与东番保持着某种“默契”,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甚至幻想过,在太阁与东番的争斗中,火中取栗,谋取最大利益。
可如今看来,在东番海王眼中,他德川家康,或许与太阁,与那些葬身海底的将士,并无本质区别。
都是其霸业路上的绊脚石,区别只在于,暂时还没踢到,或者————还没到踢的时候!
“呵————呵呵————”
德川家康低笑起来,笑声于涩而苍凉。
他跟跄着走回案前,扶着冰冷的桌面,缓缓坐下。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开始上涌,但思绪却在极度的刺激下,反常地清淅、冰冷。
对马海峡被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釜山、蔚山、泗川————这些南部沿海据点,与本土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粮秣、兵员、军械、药品,尤其是火药和弹丸,再也无法从本土获得补充!
他德川家康,以及留在朝鲜南部的数万日军,已经成为被困在半岛南端的孤军!
虽然目前还有些存粮,能撑到明年二月。
但之后呢?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道路通畅,以东番海王用兵之狠辣果断,会给他喘息之机吗?
李朝军队再弱,一旦得到东番支持,甚至东番直接出兵,南北夹击————他这疲敝之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能支撑多久?
困死。
饿死。
被一点一点,啃噬殆尽。
这就是东番海王的战略吗?
不与你正面陆战纠缠,只需一击,断你命脉,然后便可坐看你自乱阵脚,土崩瓦解!
甚至不用他动手,饥饿、疾病、绝望,就足以摧毁这支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军队!
“高明————真是高明啊————”德川家康喃喃自语。
与东番海王这般环环相扣,直指根本的谋划相比,太阁那种倾尽国力、盲目扩张、四面树敌的策略,简直如同儿戏!
不,连儿戏都不如!
是彻头彻尾的愚蠢和疯狂!
而现在,他自己,也被这愚蠢和疯狂拖入了绝境。
继续示好东番?
忍下这杀将断援之仇,装作无事发生,甚至更卑微地献上贡品,乞求一条生路?
以东番海王展现出的手段和野心,他会接受吗?
与东番彻底决裂?
联合所有在朝日军,甚至连络朝鲜境内其他势力,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可怎么杀?
海路已断,陆路北有李朝和可能即将到来的明国大军,东、西两面是海,南面————是东番舰队游弋的海洋。拼死一搏的结果,很可能是全军复没,德川家数代基业,毁于一旦。
降?
向谁降?
李朝?
那些懦弱的君臣,敢接纳他这数万虎狼之师吗?
明国?
或许是一条路,但代价呢?
东番?
杀将之仇,岂是轻易可解?
即便对方接受投降,他德川家康,还能保有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吗?
进退维谷!
“嗬————嗬嗬————”德川家康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猛地抓起桌上的皮囊,再次仰头痛饮。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皮囊空了。
德川家康将它扔到一边,双手撑在案上,粗重地喘息着。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火盆里将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红光,映照着他忽明忽暗的脸庞。
酒精的麻痹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不能乱。
绝不能乱。
愤怒、悲伤、恐惧,都无法解决眼前的绝境。
必须思考,冷静地、残酷地思考。
对马之败,损失惨重,但————未尝不能化作一次机会。
他德川家康,仍手握数千精锐,是战是和,是进是退,未尝没有筹码。
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筹码,在东番、明国、太阁、甚至李朝之间,找到一条生路,甚至————一条更进一步的道路?
示好,或许仍需示好,但方式要变。
忍气吞声是下策,展示价值才是上策。
东番海王要什么?
德川家康缓缓直起身,眼中混乱的情绪逐渐退去,重新被深沉如古井的寒光取代。
他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来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帐外侍卫应声而入。
“请本多忠胜、原康政、酒井家次三位过来。另外,让使番准备好,我要给江户和————堺市的“茶屋”送信。”
“哈伊!”
侍卫领命而去。
日本,大坂城。
这座由丰臣秀吉倾尽财力物力修建的巨城,依然是日本权力的中心。
天守阁高耸,白色的墙壁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黑色的瓦顶层层叠叠,如同巨兽的鳞甲。
城内武士往来,足轻巡逻,看似秩序井然,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焦躁。
天守阁最顶层的密室,窗户紧闭,厚重的榻榻米上铺着昂贵的唐织地毯。
——
数个青铜火盆燃烧着上好的备长炭,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太阁丰臣秀吉裹着厚厚的锦袍,蜷坐在主位上。
他久病初愈,比几年前更加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光芒依旧锐利、偏执,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长期的病痛和权力的重压,让这位曾经的“天下人”显得垂垂老矣,但他仍极力展示他的强硬和权威。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重臣。
笔头家老浅野长政面容严肃,正襟危坐。
负责外交与情报的高僧景辙玄苏,手持念珠,眼帘低垂,仿佛在默诵经文,但微微颤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宁。
实际处理政务的五奉行之首石田三成,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着一份份文书。
而军师黑田如水(黑田官兵卫),则坐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手中习惯性地握着一把合拢的军配团扇,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石田三成正在汇报国内令人不安的动向:“————近江、美浓、尾张等地,一揆此起彼伏,虽然规模不大,但镇压之后,不久又在别处兴起。更麻烦的是,根据忍者的探查,有些一揆的首领,似乎得到了来历不明的铁炮、粮食和资金支持,甚至————出现了简单的队列训练。”
秀吉冷哼一声,声音嘶哑:“无非是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加之几个不知死活的野浪人,或者————某些心怀叵测的大名在背后捣鬼!?加派兵力,严厉镇压!参加一揆者,全部处死!所在的村子,全屠了!让那些贱民知道,反抗我的下场是什么!”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暴戾与血腥。
“哈伊!”
石田三成低头应道,但眉头并未舒展。
他知道,单纯的屠杀只会激化矛盾,尤其是在朝廷为了造舰和备战,已经将赋税和劳役压榨到极限的情况下。
但他更清楚,此刻不能违逆太阁的意志。
景辙玄苏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沉重:“太阁,朝鲜方面————有新的变量。我们派去的和谈使者,被李朝以各种理由拖延,近日更是直接拒绝了继续和谈。根据潜伏在汉城的细作拼死传回的消息,朝鲜国王李,已与东番海王朱常洵,秘密签订了名为《汉江之盟》的条约。东番海王承诺出兵,驱逐————我们留在朝鲜南部的军队,而作为回报,朝鲜同意将南部四道庆尚、全罗、忠清、江原的————全部管辖权,让渡给东番。”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什么?!”
浅野长政失声叫道,“南部四道?那可是我们耗费无数钱粮、鲜血才打下来的!李朝那些懦夫,竟然就这么拱手送人?还是送给那个东番小儿!”
八年,前后两次讨伐,这次讨伐更是持续了四年,他费尽心机,从他手中过去的钱粮、死伤数目,已积累成了极度惊人的数字。
那个大明亲王,什么都没付出,还赚了许多,让李朝欠下巨额贷款,还趁着他们在朝鲜交战,拿走济州,占据了虾夷,更是在东番悄然崛起成可怕的一方霸主!
丰臣秀吉的脸色由蜡黄转为铁青,嘴唇哆嗦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八嘎!那小儿!竟敢如此小觑我大日本,南部四道还在我们手中,十数万精锐武士还在那里!他就觉得已经可以收入囊中了?狂妄!无知!”
石田三成咬牙切齿:“我们两次征伐朝鲜,前后八年,第二次更是历时四载,死伤无数,耗费钱粮如山如海!结果————结果却为那海王做了嫁衣!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朝鲜最富庶的南部和出兵的大义名分!可恨,可恨啊!”
一直沉默的黑田如水,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淅:“太阁,诸位。此子————非同小可。”
他手中的军配扇轻轻点着膝盖,“从《汉江之盟》签订的时间推断,他恐怕早在我们决定将主力撤回国内,转向虾夷地时,甚至更早,就已经预判到了我们的动向和朝鲜的局势。不得不承认,他看的,比我们多出不止一步。这已非简单的军事对抗,而是战略层面的————制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秀吉愈发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浅野大人说得对,南部四道还在我们手中。但问题是,我们是否还守得住?是否值得守?国内一揆频发,财力枯竭,民心浮动。而东番海王,坐拥强大舰队,掌控大明海与南洋财富,如今又得到朝鲜名义和大义。我们若继续将精锐和资源投在朝鲜那个泥潭,与以逸待劳、准备充分的东番军缠斗,国内空虚,虾夷地攻略必然搁浅,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内乱。”
浅野长政急道:“如水殿,难道就这么把朝鲜让出去?那可是太阁的心血!”
黑田如水摇摇头:“非是让,而是————不得不做出取舍。集中优势兵力,先北后南,本是稳妥之策。东番虽强,但其根基在东番、南洋,甚至听闻近期还派船队去往数万里之外的新神州,兵力分散。只要我们能建造起强大的水军,就能夺回虾夷地,消除后顾之忧,再沿琉球南下,直捣其东番王府。海战,我们或许暂时不如,但陆战、跳帮战,我日本武士不惧任何人!
前提是,我们要有能靠近他们、接舷而战的船,或者船速够快,避开对方警戒船,运兵船直接登陆东番!”
他的话,既点出了现实的困境,又给绝望的众人描绘了一丝希望,更重要的是,没有直接否定秀吉的“集中优势兵力”说法,给了丰臣秀吉台阶。
丰臣秀吉喘了几口粗气,眼中的疯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执拗的复杂神色。
他盯着黑田如水:“你的意思是,暂时忍耐,继续从朝鲜陆续退兵?先造出更多大船、快船,拿下虾夷地,再图后计?”
“哈伊。此乃以退为进,积蓄力量。”黑田如水躬身。
“太阁————”石田三成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一名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惨白如纸的武士,几乎是爬着进来,手中高举着一份染着污渍、封口处盖着“加急死命”朱红印鉴的文书。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变形:“报————报!对马————对马急报,撤兵船队和水军————水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份文书上,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在他们头上。
石田三成一把抢过文书,撕开封口,快速浏览。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僵硬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念!”丰臣秀吉嘶声道。
石田三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空洞,如同从坟墓里传来“对马海峡————九鬼水军主力,护送撤兵船队————遭遇明国东番水师突袭————激战————全军————复没————”
他每吐出一个词,密室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度。
“水军大统领————九鬼嘉隆————战死————”
“德川家大将————井伊直政————战死————”
“黑田家————黑田长直————战死————”
“损失关船、安宅船、小早————一百三十馀艘————损失兵员————逾万————幸存者————
寥寥————”
满堂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如同戴上了能剧面具。
浅野长政张着嘴,景辙玄苏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石田三成保持着宣读的姿势,眼神空洞,满脸骇然。
“啪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惊心动魄。
是黑田如水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名贵军配团扇,掉落在了榻榻米上。
他仿佛没有察觉,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一向以智谋深沉、冷静如山着称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震惊,只有一片空白。
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石田三成,或者说,盯着他口中吐出的“黑田长直”那个名字。
长直————他最喜欢的儿子。
那个在朝鲜战场上历练数年,写信说即将随船队归来,还调皮地说给他带了朝鲜的”
好礼物”的儿子。
信中的字迹还历历在目,带着年轻儿子特有的朝气和些许亲昵————
不成想,竟成快别————天人.————永隔?
景辙玄苏注意到了黑田如水的异常,这位见惯生死、本该心静如水的高僧,此刻心中也涌起巨大的悲泯。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生死无常,如水殿请节哀”。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这冰冷的、绝望的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说什么呢?
安慰一个刚刚得知爱子惨死,且是死无全尸的父亲?
还是安慰一个国运急转直下,前途一片漆黑,处于悬崖边缘的政权?
他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垂下眼帘,手中的念珠,再也捻不动了。
丰臣秀吉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蜡黄的皮肤下,青筋隐隐浮现。
过了许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的拉扯:“报————仇————”
“我们————定会————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