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十公主的病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十公主的病
第152章 十公主的病十公主病倒的那天,是个很平常的日子。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落在她手里的布面上,针脚细细密密的,像是她正沿着阳光的纹路在缝东西。我坐在她旁边翻那本《庄子》,翻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咳了一声。我没有抬头,以为她只是被风吹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又咳了一声,比刚才重了一些。我抬起头看她,她放下针线,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有点累了,我进去躺一会儿。”我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回屋。她的脚步还是稳的,可我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下,觉得她跨过门槛时,那根影子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她走。那天下午她没有出来,晚饭也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就放下了。我没有问她怎么了,她也没有解释。
夜里我听见她在隔壁咳嗽,声音不重,一声一声的,隔着一堵墙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花。我翻了个身,没有过去敲门。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过去了该说什么。她大概也只是想把那几声咳咳完,不想让人看见。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她还是坐在廊下,做针线,像是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布面,针脚依然细密,可我注意到她换线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在线上绕了几圈才穿过去。
她开始睡午觉,睡得很沉,有时候我路过她门口,能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比我记忆中的重了一些,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比从前多用一点力气。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看见她从屋里出来,扶著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松手。她的脸色薄得像一张纸,灯光照过去的时候几乎透得见后面的骨头。她把针线篮放到桌上,坐下来之后没有拿针线,只是坐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凸起,她比从前瘦了,瘦得连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没有回温的余地。
大夫来的时候她勉强坐起来让人看了脉。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把脉的时候微微皱着眉,诊完之后退到外间,低声对十公主的贴身宫女说:“气血亏虚,肺气弱,像是累得太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他开了几剂药,叮嘱要静养。十公主靠在床头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像是什么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送走大夫后我站在她门口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著,我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心里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嫁过来之后,好像从来没有休息过。
接下来的日子我守着那份药方,每天煎药,端到她床前。她接过去的时候偶尔会看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是隔着薄薄的水面看过来,我站在床边,等她喝完,接过空碗。有时候她会说一句“苦”,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把碗递回来就躺下了。我端著空碗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在枣树下站一会儿,等碗沿不再烫手了才端进厨房。有一回我转身快走回屋时,听见她在里面咳了一阵,我站在门外等她咳完才推门进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她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碗递给我。
她病得最重的那几天,几乎下不了床。我每天在她床边坐很久,有时候读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她醒著的时候会看着我,我放下书看她,她的目光很淡,像是隔着一段很长的路在看我。有一天傍晚她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老了。”那三个字从我耳朵里落下去的时候,像是石头沉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得很远。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几道纹路,指关节比以前粗了一些,我确实老了。我抬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淡,像是她早就看见了,只是等到今天才说出来。我说:“你也老了。”她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来不及绽开的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比前几天更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温暖从她身体里抽走。我握著那只手,没有松开,想让自己的手心暖一暖她。她的指尖先是凉的,后来慢慢暖了一点点,可那种暖很快又散了。她没有抽回手,就那么让我握著,像是一只早就知道会被人握住的手,终于等到了那双手。
夜里我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像是那一夜的睡眠替她把什么东西续上了。我松开她的手,她翻了个身,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像是窗外的光从很远的地方折进来,终于照到了她。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她翻身,觉得屋里多了一点暖和的气味,薄薄的,像是有人轻声唤了她一声,她就回来了。
她慢慢好了起来。先是能坐起来喝粥了,然后能在屋里走几步了,然后能在廊下坐一会儿了。她恢复得很慢,像是正在把那些年欠下的休息一点一点地补回来。她不赶,我也不催。她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时候,我坐在她旁边,像以前一样,谁也不说话。可那沉默比以前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默底下缓缓流过,带着一点光。阳光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她的影子变深了一些——我低头看了一眼,不再像前些日子那么薄,像是又重新有了重量。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枣树下,看着树梢,忽然说了一句:“我以为我醒不过来了。”我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沙沙地响,像是在跟谁说话。我说:“你醒了。”她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她的手指是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