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门开了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五十一章 门开了
第151章 门开了颙琰驾崩的消息是道光元年春天传进公主府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修剪枣树的枝条,一个下人从前院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额驸,外面都在传,皇上驾崩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该行什么礼,也不敢多看一眼。我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剪了下去。“知道了。”我说。那根枝条被我剪断了,落在地上,断口处渗出几滴清亮的汁水,像是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我没有立刻放下剪刀,把剩下的几根枝条也剪完了,才慢慢收起来放在墙角。那天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暖洋洋的。我站在枣树下,把剪刀搁回工具箱里,却觉得阳光下面飘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尘埃,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十公主比我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她那天没有出门,可坐在廊下的时候,手里的针线停了几次,针尖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一个声音落定。她没有主动跟我提起这件事,我也没问,我们只是像平常一样坐在那里。她缝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把那根剪下来的枝条捡起来,放在枣树根旁边,也许它会在土里慢慢烂掉,变成养分,回到它来的地方。一扇锁了多年的门,它的铁链是被一根一根拆下来的。没有了,也就不必再找了。
过了几天,一队侍卫来到了公主府,为首的是个陌生的面孔,穿着崭新的官服,脸上的神情不卑不亢。他命人解开了大门上的铁链,铁链被收起来的时候哗啦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侍卫长走到我面前,拱了拱手,说:“额驸,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您府上的禁令已经撤了,您可以自由出入。”他说完转身走了,马车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门开着,外面的街道露出来,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像是铺了一条光亮的入口。
我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去。门外的胡同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墙根底下长著几丛野草,远处有几个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让人觉得陌生。我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世界,觉得它比我记忆中小了一些,也旧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两腿微微发麻,久到风把巷子里一片干枯的叶子吹到了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十公主站在枣树下,看着我,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出去。我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展开。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翻了一会儿那本《庄子》,又合上了。封面上“活着就好”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墨迹淡了很多,像是一句被重复默念过多次的话,正在被时间擦去棱角。我摸了摸那四个字,指尖触及的地方微微发涩。门开了,可我已经习惯了这道门槛,习惯了这个院子,习惯了这棵枣树的影子在一天里如何移动。走出去需要跨一步,可跨出去之后呢?街上的那些人还会绕着我走吗?他们会不会又认出我来,然后用那种目光看我?那种目光比铁链更沉,锁在皮肉上,不响,却更勒人。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也许永远也不会完全准备好。
十公主那天晚上下了一碗面,热腾腾的,放在我面前,碗沿上搁著一双筷子。我接过来,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软硬适中,汤里放了一点葱花,淡淡的香。我吃完那碗面,把碗放回桌上,喝了一口汤,觉得喉咙里那团东西又松了一些。十公主坐在对面,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用那双温热的眼睛看我吃完。她好像什么都不用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知道我还会留下来,也知道我留下来的原因跟铁链无关。
门开了,可我没有出去。不是不能,是不想。我已经习惯了这座宅子的安静,习惯了这棵枣树的陪伴,习惯了十公主坐在廊下做针线时那轻微的穿针声。外面的世界还在那里,可我不急着回去了。它不会等我,我也不会赶它。我们之间隔着一段不急的路。
偶尔我会走到门口站着,看看外面的街道,看看那些走过的人,看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墙上。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来,像把一个念头轻轻合上,搁回原来的架子上。那道门槛我已经来回跨过很多次了,只有我知道,它从没真正拦住我——是我不再想往那边走了。
有一个黄昏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小孩从胡同里跑过,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暮色里闪著光。他跑得很轻快,像是一阵被晚风推著的小旋风。他后面跟着一条黄狗,尾巴翘得高高的。我看着他们从巷口跑到巷尾,直到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模糊、消失在街角拐弯的地方。然后我关上院门,走回了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着,像是一声刚从远处赶来的回应。那声响不长,不短,刚好够我听完才走进屋。我在窗边坐下来,一盏灯已经亮了,光落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
那扇门再也没有上锁。可那根铁链被收走之后,院子里的安静似乎比从前更宽了。像是多年堵在耳边的那层闷响终于被搬走了,风不再撞上铁链,可以一直吹到院子最里面的角落,吹到墙角的那丛杂草上,吹到我坐在廊下的膝头。风里没有阻拦,也没有催促。我坐在那里,听着那阵风从很远的地方来,又从很近的地方经过。它穿过了门,穿过了枣树,继续往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