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春来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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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春来

第154章 修道我开始读道家的书,是在十公主病愈之后。那段时间她恢复得很慢,每天只能坐一小会儿,大部分时间都躺着。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著那本《庄子》,翻到哪页算哪页,不求甚解,只是让那些字在眼前流过。可有一天,我翻到了“安时而处顺”那一句,目光停在了那里。那句话很短,像是一根被折下来的枝条,横在纸上,不声不响。“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我看了很久,放下书,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摇著,叶子翻动着,像是也在翻一页看不见的书。我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刚好插进了一把我找了很久的锁里,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不是松弛,是松开,像是一直攥紧的拳头被人慢慢掰开了手指,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那种空让人觉得轻。我坐在那里,想着那句话,想着“安时”和“处顺”四个字。安时不是放弃,是接受时间本身就是它该有的样子,不推它也不拉它;处顺不是认命,是顺着水流走,不逆着河床划桨。我花了半辈子才明白,有些事改变不了,只能接受,接受了就不苦了。苦是从抗拒里长出来的,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草,用根须把缝隙越撑越大。它以为自己在推开那堵墙,其实只是把自己卡得更深。

那天傍晚十公主醒过来,看见我坐在窗边,问我:“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我说:“读了一句话。”她问什么话,我说:“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她想了想,没有问我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句话好。”她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像是把那句话也收进了自己的心里,等哪天有力气了再慢慢翻出来看。我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金黄变成灰蓝,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不急,也不留痕。我想起阿玛,想起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静下来过。他总是在赶,赶着批折子,赶着见客,赶着算账,赶着把每一天都填满。他大概也怕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四周全是墙。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太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失去的东西——阿玛、和府、那些被搬走的桌椅和被锁上的门。可后来我听得越来越久了,久到能听清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那声音不像说话,更像一个人在慢慢拆开一件包裹了很久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撕开那些旧纸。停下之后才发现,那些失去的东西并没有真的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身边,不占据位置,却填满了所有空隙。

后来我开始每天读一点《庄子》,不多,一两页,有时候只是一句。读到“得鱼而忘荃”的时候,我想到棋盘,想到我和十公主之间的那些棋局,棋盘大概也是这样的东西,它不是目的,只是通往另一个地方的水面。我们坐在棋盘两边,像坐在一片很浅的水边,看自己的倒影和对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等风停了再各自起身。棋盘可以收起来,可那段共处的时间留在了空气里,像水面的细波,已经平了,但还记得风的走向。棋盘是荃,那些下棋的午后才是鱼。我读到“吾丧我”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一直困住我的“我”,那个和珅的儿子,那个被父亲影子压着的我,也可以被放下。放下不是忘记,是把它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路边,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段时间我也开始整理阿玛留下的旧物。那些东西一直锁在箱子里,我不敢看,也不敢扔,它们像一堆还没落定的尘埃。可有一天我终于打开了那个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几件旧衣裳,一把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还有那枚白玉扳指。那些东西在桌面上待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衣裳上,照在刀鞘上,照在信纸上。我坐在桌子前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后来我把它们收好,没有锁回箱子,而是放在了书架上层。它们不该被锁在黑暗里,它们也是我父亲的一部分,不该被当作秘密藏进墙缝。

我偶尔会拿起那枚白玉扳指看看,戴在拇指上试一下,太大了,晃荡著,像套在木棍上的铁环。阿玛戴着它的时候是合身的,是他把那一截日子撑圆了。我放下扳指,觉得它自己就在那里安静地待着,不重,也不轻,像一句他已经替我说完的话,不需要我再翻译一遍。那枚扳指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冰凉光滑,摸久了才会慢慢变暖,像是它也认得我手里那些旧日子的印迹。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廊下,十公主也坐在旁边。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风。我没有叫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著,影子落在地上,也在摇。我忽然想起阿玛信里的那句话——“活下去,别学我。”我以前一直觉得那句话是他对我的叮嘱,是他怕我走上他的老路。可现在我觉得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他在说:你走你的路,不用替我走完。那封信我一直贴身收著,纸已经皱了,边角磨破了,像一片快要断掉的旧叶子。可我还是带着它,不是因为它能教我什么,只是因为它还连着一段我不敢彻底松开的路。

天快黑的时候,十公主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我说:“我在学一句话。”她问哪句,我说:“安时而处顺。”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风又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我们说完了剩下的。那句“安时而处顺”我已经读了很多遍,可每次读都觉得它又变了一点意思。像是一颗被反复清洗的石头,每次出水都光滑一些,棱角变钝了,可颜色更深了。我知道这句话会陪着我很久,久到我可以不再想起它。

春天的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压在我肩上的东西,正在被风吹散。不是一下子散掉的,是慢慢散开的,像一层雾在早晨的阳光里渐渐变薄,薄到能看见远处那些我很久没望过的轮廓。我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光,觉得它们可以照得更远了。有些日子不会重来了,可有些风会吹过同一棵树的叶子很多年。风还记得那些话,那些我已经不需要再重复的话。它们停在叶子背面,等著下一阵风来,再替我说给下一片叶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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