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丧钟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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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丧钟

第136章 丧钟嘉庆四年正月十八,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裹了一层旧棉絮。那声音更清楚了——是钟声,丧钟。从我记事起,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钟声。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北京城所有的寺庙都在敲钟,为乾隆皇帝祈福,也为我阿玛送葬。

十公主比我起得还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攥著一块帕子。她看见我出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担忧、心疼、不忍,还有一丝我那时候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怜悯。她不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我的指尖冰凉。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门外有脚步声,重重地响,像是踩着鼓点。然后有人敲门了,不是轻轻的叩门,是砸门,砰砰砰,砸得门板直颤。十公主松开我的手,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太监,我认得他,姓李,是颙琰身边的传旨太监。他手里捧著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脸色也是明黄色的,蜡黄蜡黄,像一张陈年的宣纸。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十公主一眼,然后低下头,展开圣旨,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念一个字,都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伤口。那些字我其实没有听清楚,只听到了几个词——“赐自尽”“革职查办”“家产充公”。那几个词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我的耳朵里,钉得我站不稳,身子晃了晃。十公主扶住了我,她的手还在抖。

太监念完了,合上圣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十公主一眼,低声说了一句:“额驸节哀。”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急匆匆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我和十公主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冷,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冰渣子,从骨头缝往外渗。

我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门槛上。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很疼,可我顾不上那点疼了。我把额头贴在地面上,青砖冰凉,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那鼓声越来越远,远到我听不见了。然后我听见十公主的脚步声,她走到我身边,也跪了下来,跪在我旁边。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心还是热的,热得烫人。

那天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阿玛死了,被赐死了。他死在一条白绫下面,死在一间不知名的屋子里,死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生前那么威风,走到哪儿都有人跪拜行礼,可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想象他一个人站在椅子上,把头伸进白绫的圈套里,然后踢开椅子。那根白绫晃动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想起谁?有没有喊出某个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天亮了,外面的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卖包子的吆喝,赶骡车的叫骂,小孩子追着狗跑的笑声。那些声音那么平常,平常得刺耳。它们像是在说:天还是那天,地还是那地,日子还在过。只有你的天塌了,只有你的地陷了,只有你的日子停了。你停不停,跟别人没关系。别人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你死你活,都是你自己的事。

十公主站起来,拉我起来。她说:“进去吧,风大。”我跟着她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门。门外空荡荡的,太监走了,圣旨被带走了,可我还能看见那道明黄色在空中留下的残影,像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伤疤。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十公主端了一碗热粥放在我面前,我才回过神。粥冒着热气,升腾的雾气里像是有一张脸,圆脸、小眼睛、额头上有一块红记。我眨了一下眼睛,那张脸就不见了。粥还是粥,碗还是碗,只有雾气在空中散开,散得无影无踪。阿玛,你真的走了吗?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掺了红枣和冰糖。甜得让我想吐,可我咽下去了。咽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胸口堵著的一团东西松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它又堵了回去,堵得更紧了。我放下碗,十公主看着我没有说话,她把碗收走了。她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也老了,老得比我想象的快。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她嫁给我的时候是公主,嫁给我之后还是公主,可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做过公主。她做的是和珅的儿媳,是罪臣的儿媳,是那个永远抬不起头的额驸的女人。

我想对她说一句谢谢,可我说不出口。太轻了,太晚了。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端著碗走进了厨房,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那水声很大,大到盖住了外面的风声,盖住了街上的人声,也盖住了我心里的那阵丧钟声。丧钟还在敲,一下一下的,可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听见的只有水声,自来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流进碗里,流进下水道,流进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流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像阿玛的骨灰,被风吹散了,散在蓟县的荒野里,散在那片他曾经种过枣树的土地上。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天下午,颙琰派人来传了一道口谕。口谕很短,只有一句话:“准其收尸,不得张扬。”十公主替我磕了头,我没有磕,我跪在那里,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了。我不知道是该感谢颙琰,还是该恨他。他给了我阿玛一条白绫,又给了我一个收尸的机会。这算是仁慈还是残忍?分不清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著墙走了几步才稳住。外面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阿玛就在那里——在光里,在风里,在那棵还没有种下去的枣树苗里。

我弯腰,在那片光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青砖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热得烫手。我摸了摸那块砖,像在摸一个人的手。那是我最后一次以儿子的身份触碰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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