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和解

第153章 和解十公主病愈之后，院子里的阳光似乎比从前亮了一些，不是天色变了，是她的脸色变了，变回了那种淡淡的红润，像是冻了很久的地面终于被春天的雨泡松了。她重新坐在廊下做针线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点，可那慢不是累，是稳，像是一根浮了很久的船锚终于找到了底，不再被水流推著左右晃。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旁边，翻著一本旧书，翻了几页就停了。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书页哗哗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急着说。我合上书，看着那棵枣树，树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边缘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爹的事，我从来没怪过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手里的布面上，针线还在慢慢走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旧棉絮，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她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坐着，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把那句话缝进了空气里。

我坐在那里，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散了，是松开了，像是一根绑了很久的绳子被人解了一个结。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知道。”那两个字说完之后，沉默又落回了我们之间，可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了，像是两个人终于坐到了同一条长凳上，中间没有缝隙，风也钻不进去。

十公主没有抬头，继续缝她手里的花样子。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雨水落在屋顶的瓦片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大概知道我在看她，可她也不抬头，就那么专注地缝著，像是在把一段陈年旧话一点一点地纳进布纹里，等我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去拆它。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我最初见到她时那样光洁了，指节微微凸起，皮肤薄薄的，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我忽然想起她嫁进和府的那天，凤冠霞帔，盖头遮著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白净纤细，指甲涂著淡淡的蔻丹。那时候我不敢碰她的手。现在那些蔻丹早就褪了，洗尽了，可她的手还在这里，在阳光下握著针线，替那段旧日子做着最后的收编。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枣树下，她放下针线，抬头看着树梢，像是透过叶子在看别的东西。她的目光很淡，淡得像隔了很远，像是那段日子已经走远了，连轮廓都开始模糊了。她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丰绅殷德，你有没有恨过我？”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树梢上，像是那片叶子已经替她收住了什么，收得刚刚好。我张了张嘴，想了很久，才说：“没有。”那个字在空气里站了一会儿，又飘远了。她听了，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开了。叶子落在地上，被风翻了个面，像是那页被合上的书，被风又翻开了一角。我们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像是被那片叶子带走了。它终于落了地，不是被扫走，也不是被风吹散，只是在地上待住了，不动了，看久了也就不显眼了。它还在那里，只是不再妨碍我们穿过同一道门了。那个“没有”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才散开，散开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翻过了一页。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我能感觉到它落在我身上的重量，像一片积了很久的雪终于从檐角滑落，在青砖上碎成暖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她问我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恨过我？”我想了很久，觉得“没有”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它们是真的。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哪怕是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我也只是觉得她在替另一个人活着，像一座桥的两端，连着两个我不能同时靠近的岸。我恨不了她，就像恨不了那棵枣树一样。她是她，不是我该恨的人。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落在床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我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光，指尖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院子里给枣树浇水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廊下坐着了。她手里没有拿针线，只是坐着，像在等什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转头，可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给我让出更多的位置。我坐下来，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没有停顿。

枣树的影子落在我们脚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替我们说出了那些还没整理好的句子。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可我们终于坐在了同一片影子里，不再隔著书页、棋盘和那枚被烧掉的铜钱。那些曾经横在中间的东西，正在被我们之间的那阵风一点一点地搬走，搬得不急不慢，像是从旧书架上取下旧书，擦拭灰尘，再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沉默也可以是一种回答。我已经不再需要用话去填满那些空了，风会替我们走完剩下的路。我们只是坐在那里，坐着，让那阵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那些终于放凉了的话，轻轻带离桌边。

第153章 和解十公主病愈之后，院子里的阳光似乎比从前亮了一些，不是天色变了，是她的脸色变了，变回了那种淡淡的红润，像是冻了很久的地面终于被春天的雨泡松了。她重新坐在廊下做针线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点，可那慢不是累，是稳，像是一根浮了很久的船锚终于找到了底，不再被水流推著左右晃。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旁边，翻著一本旧书，翻了几页就停了。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书页哗哗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急着说。我合上书，看着那棵枣树，树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边缘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爹的事，我从来没怪过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手里的布面上，针线还在慢慢走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旧棉絮，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她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坐着，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把那句话缝进了空气里。

我坐在那里，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散了，是松开了，像是一根绑了很久的绳子被人解了一个结。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知道。”那两个字说完之后，沉默又落回了我们之间，可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了，像是两个人终于坐到了同一条长凳上，中间没有缝隙，风也钻不进去。

十公主没有抬头，继续缝她手里的花样子。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雨水落在屋顶的瓦片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大概知道我在看她，可她也不抬头，就那么专注地缝著，像是在把一段陈年旧话一点一点地纳进布纹里，等我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去拆它。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我最初见到她时那样光洁了，指节微微凸起，皮肤薄薄的，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我忽然想起她嫁进和府的那天，凤冠霞帔，盖头遮著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白净纤细，指甲涂著淡淡的蔻丹。那时候我不敢碰她的手。现在那些蔻丹早就褪了，洗尽了，可她的手还在这里，在阳光下握著针线，替那段旧日子做着最后的收编。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枣树下，她放下针线，抬头看着树梢，像是透过叶子在看别的东西。她的目光很淡，淡得像隔了很远，像是那段日子已经走远了，连轮廓都开始模糊了。她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丰绅殷德，你有没有恨过我？”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树梢上，像是那片叶子已经替她收住了什么，收得刚刚好。我张了张嘴，想了很久，才说：“没有。”那个字在空气里站了一会儿，又飘远了。她听了，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开了。叶子落在地上，被风翻了个面，像是那页被合上的书，被风又翻开了一角。我们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像是被那片叶子带走了。它终于落了地，不是被扫走，也不是被风吹散，只是在地上待住了，不动了，看久了也就不显眼了。它还在那里，只是不再妨碍我们穿过同一道门了。那个“没有”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才散开，散开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翻过了一页。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我能感觉到它落在我身上的重量，像一片积了很久的雪终于从檐角滑落，在青砖上碎成暖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她问我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恨过我？”我想了很久，觉得“没有”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它们是真的。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哪怕是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我也只是觉得她在替另一个人活着，像一座桥的两端，连着两个我不能同时靠近的岸。我恨不了她，就像恨不了那棵枣树一样。她是她，不是我该恨的人。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落在床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我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光，指尖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院子里给枣树浇水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廊下坐着了。她手里没有拿针线，只是坐着，像在等什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转头，可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给我让出更多的位置。我坐下来，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没有停顿。

枣树的影子落在我们脚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替我们说出了那些还没整理好的句子。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可我们终于坐在了同一片影子里，不再隔著书页、棋盘和那枚被烧掉的铜钱。那些曾经横在中间的东西，正在被我们之间的那阵风一点一点地搬走，搬得不急不慢，像是从旧书架上取下旧书，擦拭灰尘，再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沉默也可以是一种回答。我已经不再需要用话去填满那些空了，风会替我们走完剩下的路。我们只是坐在那里，坐着，让那阵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那些终于放凉了的话，轻轻带离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