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停灵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三十七章 停灵
阿玛的尸首是被一辆板车拉回来的。板车很旧,木板都翘了边,车轮吱吱呀呀地响,走一步响一声,像是阿玛在喊疼。板车停在公主府的后门,赶车的老汉跳下来,掀开盖在上面的草席。草席底下是一口薄棺,松木的,没有上漆,连个像样的棺罩都没有。棺材板薄得透光,我伸手碰了一下,又缩了回来。凉的,比井水还凉。我的手指尖像是被冻住了,半天都回不过暖来。我想打开棺材看他一眼,可我抬不起手。我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我站在那口棺材旁边,脑子里全是空白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十公主站在我身后,她没有过来看那口棺材,也没有催我。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个安静的影子。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那风声很急,像有人在催促:快一点。可我不想快,我想在这口棺材旁边多站一会儿。哪怕多站一秒,阿玛就还在这里。哪怕多站一秒,他就还没有被埋进土里。哪怕多站一秒,我还能骗自己说他只是睡着了,等会儿就会醒过来。
他没有醒。赶车的老汉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又不敢催,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锅子一亮一暗的,像一只眼睛在眨眼。那只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别等了,走吧。我咬了咬牙,转过身,对十公主说:“找个地方停灵吧。”她点了点头,让人把棺材抬进了后院。后院有一间空屋子,平时堆杂物,清理出来放棺材正好。棺材放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叹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叹到屋子里的灰尘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守在棺材旁边,一夜没合眼。油灯烧了一整夜,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火苗一跳一跳的,像阿玛在说话。我听不见他说话,可我感觉到他在看着我。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人已经死了,可他的视线还黏在我身上。我以前怕他,他活着的时候我见到他总是低着头,不太敢看他。现在他不在了,我却希望他能再多看我一眼。
半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我站起来去关窗,走到窗边的时候,忽然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灰蒙蒙的影子,瘦瘦的,佝偻著背。我心里猛地一紧,推开门跑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那影子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我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个脚印。脚印很浅,几乎看不清。可我认出来了,那是阿玛的脚印。他的左脚比右脚短半寸,走路时左脚落地轻一点,留下的脚印也浅一点。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注意过这些小细节,他死了我却忽然想起来了。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在意的东西,等失去了才觉得珍贵。珍贵到让你站在这道浅浅的印痕前,像一只认出了巢穴的飞鸟,进退两难。
守了三天灵,我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是青的,嘴唇是干裂的,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十公主让人端了粥来,我喝了半碗就咽不下去了。咽不下去的还有心口那口气,从看见棺材那天就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我蹲在阿玛的灵前,翻他留下的旧箱子。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两本破书,一叠写废了的折子。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墨迹很旧了,像是几年前就写好的。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七个字——“活下去,别学我。”
我把那七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了第三遍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我没有哭出声,就这么蹲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那七个字越来越模糊,像是要化在水里,化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我把信纸折好,贴在心口。那个位置很暖,暖到能让人相信他还活着。可我知道他死了,死透了,死在这条白绫里面,死在我攥也攥不住的时间里。
第二天早上,我让人把棺材抬到刘庄。蓟县刘庄有一片和家的祖坟,阿玛的爹埋在那里,阿玛的弟弟和琳也埋在那里。现在阿玛也要埋在那里了。下葬的时候天阴著,风不大,可冷。我站在墓坑旁边,看着那口薄棺材被放下去。棺材落地的那一刻,泥土扑上来,盖住了松木的棺盖。一锹一锹的土,像一锹一锹的告别。我没有让人立碑,阿玛的名字太大了,大到立了碑也会被人砸掉。我只让工匠在坟前放了一块石头,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道划痕像一个人弯腰的背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吹日晒,它会慢慢风化,风化到谁也看不出那是一道划痕。看不出也好,看不出就安全了。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膝盖陷进湿软的泥里。站起来的时候,腿上全是泥。我没有拍掉那些泥,就让它们留在裤腿上,一路跟着我回去。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公主在门口等我,没有问我去了哪里,只是递给我一件干衣裳,说“换上吧”。我换了衣裳,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阿玛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没有责怪,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惜。我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阿玛,我记住了。活下去,不学你。”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吹得枣树苗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在说别的。我听不清了,也不在乎了。活着,就还有听见风声的资格。哪怕那风声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吹过树枝,只是吹过屋檐,只是吹过一堆堆叫不出名字的日子,我也愿意站在风里,被它们一件一件地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