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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历史的尘埃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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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历史的尘埃

第127章 历史的尘埃和珅死了不到十年,他留下的那套捞钱的法子就被人捡了起来。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朝堂上骂他骂得最凶的那帮人。颙琰杀了和珅,可他没有杀议罪银。不是不想杀,是杀不掉。内务府的窟窿还在,皇上的体面还要维持,南巡、庆典、营建,哪一样不要钱?颙琰咬著牙把议罪银的旗号撤了,换了个名字叫“捐输”,换汤不换药。官员们犯了事,照样交银子免罪。银子照样进内务府,照样花在皇上身上。

白莲教打了九年,军费报销的账目烂得一塌糊涂。颙琰让托津和曹振镛去查,查了三个月,查出了八百万两的窟窿。托津把查案结果写成奏折,呈给颙琰。颙琰看了,批了四个字——“既往不咎”。不是不想追究,是追究不起了。涉案的人太多,从上到下,从将军到粮台,从总督到知县,数不清的人。真追究起来,朝廷的官员要去掉一半。颙琰只能把这笔账咽进肚子里。

可咽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会在肚子里烂,烂成毒,毒发的时候谁也救不了。

嘉庆年间,一个叫戴衢亨的御史弹劾前任湖北巡抚惠龄,说他在白莲教起义期间克扣军饷、虚报战功。惠龄是和珅的人,和珅死了,他的靠山倒了。案子查了半年,惠龄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抄家的时候,从他家里搜出了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军费报销的各种猫腻。刑部的人把账册呈给颙琰,颙琰翻了翻,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那些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胆战心惊,死了的一了百了。

颙琰没有往下查。他把账册锁进了柜子里,钥匙自己收著。他知道,查下去就是一场官场地震。地震来了,他的龙椅也会晃。大清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了,经不起折腾。他只能慢慢修,修一点算一点。

道光年间,陶澍在两江总督任上整顿盐政,查出了一桩大案。两淮盐政官员勾结盐商,私吞盐税,贪污银子上千万两。主犯叫曾燠,是和珅的旧部;从犯叫阿克当阿,是和珅的门生。案子报到道光皇帝那里,道光大怒,下令严查。查了两年,杀了一批,关了一批,革了一批。可盐政的积弊没有根除,换了一茬人,接着贪。贪得比和珅在的时候还凶。盐商们私下说:“和珅在的时候,我们还能剩点汤喝;和珅死了,连骨头都被啃干净了。”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起事,朝廷又打仗了。打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银子。军费报销,又出现了虚报冒领、重复报销的老问题。官员们的手法跟和珅当年一模一样,甚至连借口都没换——“损耗”“赏赐”“抚恤”“杂支”。和珅死了五十年了,可他的阴魂还在军需账册上飘着。飘成了一个传统,飘成了一种制度,飘成了一门世代相传的手艺。徒弟教徒弟,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同治年间,慈禧垂帘听政。她对和珅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她恨和珅,因为他把大清的根基蛀空了,留给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另一方面她欣赏和珅,因为他能干,能替皇帝分忧,能替朝廷办事。她需要的正是和珅这样的人。她用了很多和珅式的人物,比如恭亲王奕?,比如醇亲王奕??,比如荣禄,比如李鸿章。这些人能办事,也能贪。她用他们的才,也防他们的贪。可她防不住。不是她无能,是大清这艘船已经漏了,堵住一个窟窿,又漏一个。

光绪年间,一位翰林院编修在整理内阁档案时,偶然翻到了一份和珅当年写给乾隆的密折。密折的内容是建议设立议罪银制度。编修感慨良久,在密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此折一行,大清之根基摇矣。”他不知道,他写批注的那一年,慈禧正在颐和园里过六十大寿。寿宴花了三百万两银子,这笔钱本来是用来建海军的。海军没建成,甲午战争打输了,赔了二万万两。二万万两,跟白莲教的军费一样多。

历史总是在重复自己。可重复的从来不是经验,是教训。教训没人听,经验没人用,该犯的错一样不少,该贪的钱一文不落。

大清亡了。亡的时候离和珅死的那年,过去了一百一十二年。一百一十二年,足够一个王朝从兴盛走向衰亡,也足够一个传说从荒诞变成“预言”。和珅临死前写的那句“他日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被说书人翻来覆去地讲,讲成慈禧转世,讲成红颜祸水,讲成大清的丧钟。没有人去考证这句诗的真假,也没有人在乎。传说是用来信的,不是用来查的。

民国年间,北京城里来了一个英国记者。林奇,在《泰晤士报》当驻华记者。他在北京住了三年,写了一本书叫《帝都见闻录》。书里有一章专门写和珅,标题是“大清的财政天才与道德败类”。乔治采访了好几个清朝遗老,听他们讲和珅的故事。有的说和珅是乾隆朝的顶梁柱,没有他就没有十全武功;有的说和珅是大清的蛀虫,一个人蛀空了半壁江山。乔治把这些互相矛盾的说法都写进了书里,最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论:“也许和珅既不是天才也不是败类,他只是那个时代最完美的产物。一个腐败的制度需要一个腐败的人来维持,和珅就是那个人。”

书在英国出版了,反响平平。英国人不知道和珅是谁,也不关心大清的贪官。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火车、轮船、工厂。和珅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遥远的东方古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个叫陈寅恪的历史学家在清华大学教书。他在课堂上讲过和珅,讲得很简短,只有几句话:“和珅之贪,非一人之贪,乃制度之贪。乾隆养之,嘉庆杀之,非为公义,实为私心。杀一和珅,而百和珅生焉。”学生们在底下记笔记,有人记了,有人没记。记了的人也未必懂,懂了的人也未必信。

抗战时期,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文物被迫南迁。在装箱打包的时候,工作人员从库房里翻出了一只布满灰尘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鼻烟壶。透明的蓝宝石壶身,薄如蝉翼,壶里有一朵天然的白色花纹,像一朵盛开的玉兰。工作人员不知道这只鼻烟壶的来历,登记造册的时候只写了四个字——“鼻烟壶,蓝宝石”。后来这批文物辗转到了台湾,被存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位研究员在整理旧档时,才从一本泛黄的账册上发现了一行记录:“乾隆四十五年,云贵总督李侍尧进贡蓝宝石鼻烟壶一只,皇上留用。”研究员把账册和鼻烟壶放在一起对照,确认了这就是孙士毅当年献给乾隆的那只宝贝。那只曾经让孙士毅丧命、让和珅起意、让两个权臣斗得你死我活的鼻烟壶,静静地躺在库房里,无人问津。

蓟县刘庄的玉米地,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被收归集体所有。人民公社的社员们在地里干活,偶尔会犁出一些碎骨头。没有人知道那些骨头是谁的,也没有人在意。骨头被扔到田埂上,太阳晒,雨水冲,风一吹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卷起来,撒在庄稼上,落在社员们的头发上、衣领上、饭碗里。

九十年代,一部叫《宰相刘罗锅》的电视剧火遍了大江南北。剧里的和珅是个丑角,胖乎乎的,留着两撇小胡子,被刘墉和乾隆耍得团团转。观众们看得哈哈大笑,没有人觉得这个和珅跟历史上的那个和珅有什么关联。电视就是电视,历史就是历史。

进入二十一世纪,又一部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播出了。这次的和珅更可爱了,贪是贪,可贪得有底线;坏是坏,可坏得有原则。他和纪晓岚斗嘴,和乾隆斗心眼,像一只狡猾又讨喜的老狐狸。观众们喜欢这个和珅,喜欢他的聪明,喜欢他的幽默,喜欢他在剧里那些让人捧腹的段子。没有人去翻《清史稿》,没有人去查《乾隆朝实录》,没有人去读和珅的狱中诗。电视里的那个和珅,比历史上的那个和珅更真实,也更温暖。

二〇二三年,一个短视频博主做了一期关于和珅的节目。标题叫《和珅:被误解了两百年的理财大师》。节目里细数了和珅在财政管理上的诸多创举:设立密记处、推行议罪银、整顿盐政、改革关税。博主说,和珅不是贪官,是一个超前的经济改革者。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博主洗白和珅,有人说博主说出了真相。吵了几天,热度过去了,没人吵了。

蓟县刘庄的蔬菜大棚一座连着一座,冬天里也能吃到新鲜的黄瓜和西红柿。种大棚的老张头今年五十八,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他不知道和珅是谁,也没兴趣知道。他关心的是大棚里的温度、湿度,是黄瓜的价钱、西红柿的产量。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拉棚帘,浇水,施肥,一直忙到天黑。一年挣个几万块,够吃够喝,不欠谁的,也不怕谁查。他活得比和珅踏实。

一阵风吹过刘庄的大棚,塑料布哗哗地响。老张头蹲在地头,抽著烟,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黄瓜藤。他吐出一口烟,烟散了,风也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大棚的塑料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土,走进大棚,继续干活。

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埋著大清的权臣,埋著大清的公主,埋著大清的额驸。现在埋著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收了卖了,卖了吃了,吃了拉了,拉了又变成肥料撒回地里。地里的养分滋养著下一茬庄稼,庄稼养活着下一茬人。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地还是那块地。

和珅的骨头早就成了地里的养分。那些养分被黄瓜吸收,黄瓜被老张头摘了,卖给菜贩子,菜贩子拉到北京的菜市场,被一个上班族买走,晚上炒了吃。上班族不知道这盘黄瓜炒鸡蛋里,有和珅的骨血。他吃得很快,赶着追剧。剧里的和珅正和纪晓岚斗嘴,逗得他哈哈大笑。笑完了,剧也演完了,他关了电视,洗了碗,上床睡觉。明天还要上班,没空想和珅。

老张头收了工,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村头那片野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朵紫色的小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觉得好看。他没有摘,骑车走了。花还在,风还在,夕阳还在。蓟县刘庄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飘在晚霞里。家家户户开始吃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没有人提起和珅,也没有人想起他。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得意过、挣扎过、死去过,如今他只是一粒灰尘,飘在历史的缝隙里,再也落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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