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白莲教的银子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二十六章 白莲教的银子
第126章 白莲教的银子白莲教打了九年,大清花了二万万两银子。这相当于整整三年的全国财政收入。这些银子从地里刨出来,从百姓手里收上来,从商税里挤出来,最后全都填进了湖北、陕西、四川的山沟里。仗打完了,银子没了,留下的只有一个烂摊子。
和珅活着的时候,这场仗打了六年。他是军机大臣,管着户部和内务府,白莲教前线的每一两军饷、每一石军粮,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坐在军机处的值房里,每天看着各地送来的军费报销折子,数字像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淌过。他知道这些数字里掺了多少水分,可他从来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问了就要查,查了就要抓人,抓了人就没人替他打仗了。前线那些将军们需要银子,就像士兵需要子弹。子弹打完了可以再造,银子花完了可以再贪。打仗和贪腐,就这么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福康安是前线的主帅,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胜仗报上来,和珅替他请功;败仗报上来,和珅替他遮掩。两人心照不宣。福康安知道和珅从军费里捞了多少,和珅也知道福康安从战利品里贪了多少。他们不互相揭发,甚至不在朝堂上公开顶撞。一个在前线拼命,一个在后方筹钱,各取所需。
有一回,福康安从前线回京述职,在军机处关起门来跟和珅吵了一架。福康安说前线缺粮,和珅说户部没钱。福康安说缺饷,和珅说内务府也紧。福康安拍了桌子,和珅不吭声。福康安骂了娘,和珅还是不吭声。等福康安骂够了,和珅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福大人,你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银子的事,我替你想办法。仗的事,你替我打好。咱们各司其职,谁也不欠谁。”福康安被噎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摔门走了。
和珅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摔得晃动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福康安恨他,可他不怕。福康安再恨他,也得靠他筹银子。没有银子,福康安再能打也打不赢。打赢了,福康安是功臣;打输了,福康安是罪臣。功臣和罪臣之间,隔着一道银子砌的墙。墙是户部的银子砌的,钥匙在和珅手里。福康安想翻墙,翻不过去;想拆墙,拆不动。只能忍着。
仗打完了,福康安也死了。不是战死,是病死的。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和珅听到福康安死讯的时候,正在批一份江南的税银折子。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可惜了”。谁也不知道他可惜的是福康安这个人,还是少了一个能打仗的将领。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和珅这个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白莲教被彻底剿灭之后,朝廷开始清算军费。户部、兵部、内务府三堂会审,把九年的账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了半年,捋出一大堆问题:虚报冒领、重复报销、私刻关防、伪造发票。涉案官员上百人,从总督到知县,从将军到千总,大大小小,一网打尽。和珅已经死了,可他的影子还趴在这些账目上,像一只吸饱了血的蚂蟥,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颙琰看着那些账目,气得浑身发抖。他把奏折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和珅误国”。骂完了,又捡起来,批了一个字——“查”。查案的钦差是托津和曹振镛,颙琰的心腹。他们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白莲教九年的军费,实际支出比报销数字少了八百万两。八百万两银子,不翼而飞。飞哪儿去了?飞进了和珅的腰包,飞进了福康安的腰包,飞进了各省督抚、前线将领、粮台官员的腰包。人人有份,人人闭嘴。
托津把查案结果写成奏折,呈给颙琰。颙琰看了,批了四个字——“既往不咎”。不是不想追究,是追究不起了。涉案的人太多,法不责众。真追究起来,朝廷的官员要去掉一半。仗还打不打了?事还办不办了?天下还治不治了?只能算了。
算了,不等于忘了。颙琰没有忘,他把这笔账记在心里。和珅死了,可和珅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吏治腐败、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民怨沸腾。每一个窟窿都要颙琰去补,每一个烂摊子都要颙琰去收拾。他恨和珅,恨他贪了那么多银子,恨他带坏了那么多官员,恨他把大清的底子掏空了。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乾隆活着的时候早点动手,恨自己为什么让和珅多活了那么多天。
嘉庆年间,一个叫戴衢亨的御史弹劾前任湖北巡抚惠龄,说他在白莲教起义期间克扣军饷、虚报战功。惠龄是和珅的人,和珅死了,他的靠山倒了。案子查了半年,惠龄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抄家的时候,从他家里搜出了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军费报销的各种猫腻。刑部的人把账册呈给颙琰,颙琰翻了翻,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那些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胆战心惊,死了的一了百了。颙琰没有往下查,把账册锁进了柜子。他知道,查下去就是一场官场地震。地震来了,他的龙椅也会晃。
道光年间,陶澍在两江总督任上整顿盐政,又查出了一桩惊天大案。两淮盐政官员勾结盐商,私吞盐税,贪污银子上千万两。主犯是和珅的旧部,从犯是和珅的门生。案子报到道光皇帝那里,道光大怒,下令严查。查了两年,杀了一批,关了一批,革了一批。可盐政的积弊没有根除,换了一茬人,接着贪。贪得比和珅在的时候还凶。
和珅死了,可和珅留给后世的不是教训,是榜样。他教会了官员们一件事:贪,可以贪得理直气壮。只要你会办事,能办成事,皇上就需要你。需要你,就不会杀你。不杀你,你就可以继续贪。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起事,朝廷又打仗了。打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银子。军费报销,又出现了虚报冒领、重复报销的老问题。官员们的手法跟和珅当年一模一样,甚至连借口都没换——“损耗”“赏赐”“抚恤”“杂支”。和珅死了五十年了,可他的阴魂还在军需账册上飘着。飘成了一个传统,飘成了一种制度,飘成了一门世代相传的手艺。
同治年间,慈禧垂帘听政。她对和珅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她恨和珅,因为他把大清的根基蛀空了,留给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另一方面她欣赏和珅,因为他能干,能替皇帝分忧。她需要的正是和珅这样的人。她用了很多和珅式的人物,比如恭亲王奕?,比如李鸿章。这些人能办事,也能贪。她用他们的才,也防他们的贪。可她防不住。不是她无能,是大清这艘船已经漏了,堵住一个窟窿,又漏一个。
光绪年间,一位翰林院编修在整理内阁档案时,偶然翻到了一份和珅当年写给乾隆的密折。密折的内容是建议设立议罪银制度。编修感慨良久,在密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此折一行,大清之根基摇矣。”他不知道,他写批注的那一年,慈禧正在颐和园里过六十大寿。寿宴花了三百万两银子,这笔钱本来是用来建海军的。海军没建成,甲午战争打输了,赔了二万万两。二万万两,跟白莲教的军费一样多。
历史总是在重复自己。可重复的从来不是经验,是教训。教训没人听,该犯的错一样不少,该贪的钱一文不落。
白莲教的银子花完了,太平天国的银子也花完了,甲午战争的银子也花完了,庚子赔款的银子也花完了。银子花完了,人还在。人在,贪就在。贪在,和珅就还在。他活在大清的每一笔烂账里,活在每一个贪官的心里,活在每一场战争的后勤账册上。他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在。他活着的时候是大清的臣子,死了以后是大清的鬼。臣子可以杀,鬼杀不死。
蓟县刘庄的玉米地,一年比一年绿。夏天的风吹过玉米叶子,哗哗地响。秋天地里黄了,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冬天的雪一盖,什么都看不见了。来年春天,又是一茬新玉米。土地埋过和珅的骨头,也长过刘全的坟头,现在它长著玉米。玉米被人吃了,人变成了粪,粪撒回地里,又长玉米。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和珅的骨头早就化成肥了。肥里的养分被玉米吸收,玉米被人吃了,人身体里就有了和珅的骨血。每一个人身体里都有一点点和珅,有的人多,有的人少。多的人当了官,少的人种了地。当官的贪,种地的苦。贪的还在贪,苦的还在苦。世道没变,人也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