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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丰绅殷德的枷锁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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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丰绅殷德的枷锁

第123章 丰绅殷德的枷锁和珅死后,丰绅殷德被软禁在公主府里。不是关进牢房,是不许出门。公主府的大门从外面锁了,只留一扇侧门供下人出入。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日夜轮班,说是保护额驸的安全,实际上是不让额驸跟外界接触。丰绅殷德每天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后院的三间屋子里,能看见的天空只有头顶那一小片,能听见的声音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叫。他不敢出门,不敢见客,连读书写字都怕被人告发“心怀怨望”。他读《史记》,读到韩信被吕后诱杀的那一节,出了一身冷汗,把书合上锁进了柜子里。他写诗,写了几首,又撕了。诗里有“功成身退”之类的字眼,被人看见了,就是大逆不道。

十公主陪着他,两人相对无言。公主府很大,房间很多,可他们常常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做针线,他发呆。她绣花,他看窗外。她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他偶尔转过头看她一眼,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移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她怕说了不该说的被他传出去,他怕说了不该说的被她传出去。两人互相提防,像两个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鸟,翅膀都好好的,可谁也不敢飞。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从春天过到夏天,从夏天过到秋天,从秋天过到冬天。公主府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十公主让下人摘了一篮,送到丰绅殷德房里。丰绅殷德看着那篮柿子,没有吃,也没有让人拿走,就那么放著,放了一个月,柿子烂了,汁水流了一桌,散发出发酵后的酸味。下人进来收拾,把烂柿子端出去,把桌子擦干净。丰绅殷德坐在旁边,看着下人忙活,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嘉庆四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丰绅殷德喝醉了。酒是从厨房偷的,一坛绍兴黄酒,他一个人喝了半坛。十公主听见动静,从正房赶过来,推开门,看见他歪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在嘟囔什么。她走过去,听见他在说“阿玛”。她心里一紧,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丰绅殷德的声音含混不清,可有几个字她听清了——“我阿玛是个坏人,可他对我好。”

十公主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在抖,丰绅殷德的嘴被她捂住了,可他的眼睛还睁著,浑浊的,布满血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和珅临死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照顾好丰绅殷德。”她照顾了,可她照顾不好。她能让丰绅殷德活着,不能让他快乐。快乐这种东西,跟和珅一起埋进土里了。

“丰绅殷德,你醉了。”十公主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这话再也不要说了。”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去,叫来两个下人,让他们把丰绅殷德扶到床上。她站在门口,看着下人给他脱鞋、盖被、吹灯,然后关上门。她没有进去,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把披肩裹紧了一些,转身走回了正房。她没有睡,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已经被摘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她盯着那些枝丫,脑子里反复转着丰绅殷德那句话——“我阿玛是个坏人,可他对我好。”和珅是坏人吗?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哪一条都够他死一百次。可他对丰绅殷德好,好到把命都给了他。这种好,不讲道理,不分是非,只是父亲对儿子的本能。十公主不懂这种本能,她从小在宫里长大,乾隆对她好,可那是皇阿玛对公主的好,跟寻常百姓家的父女之情不一样。她不知道一个父亲可以坏到被天下人唾骂,也可以好到让儿子一辈子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丰绅殷德醒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看见床头放著一碗醒酒汤,已经凉了。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十公主,也许是下人。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酸酸的,涩涩的,难喝得要命,可他还是喝完了。放下碗,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他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说什么呢?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十公主捂住了他的嘴,脸色很白,嘴唇在抖。他不敢问她,问了等于承认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洗漱、穿衣、吃饭、发呆,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浪,没有涟漪,连风都吹不动。丰绅殷德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走累了就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飘过的云。云很白,很轻,像棉花,像羊毛,像所有柔软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玛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著天上的云说:“丰绅殷德,你看那朵云像什么?”他说像马。阿玛说不对,像骆驼。他仔细看了看,确实像骆驼。他笑了,阿玛也笑了。那天的云跟今天的云一样白,一样轻,可他再也回不到那天了。

那年冬天,丰绅殷德得了一场大病。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烧,烧得说胡话。十公主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风寒入里,伤了肺气,开了几剂药。十公主亲自煎药,亲自喂他。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喊“阿玛”。十公主喂他吃药,他推开了,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十公主没有生气,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红艳艳的,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她没有包扎,继续捡,捡完了,又去煎了一碗。

病了一个多月,丰绅殷德的烧才退。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像老了十岁。十公主守了他一个多月,自己也瘦了,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她没有抱怨,每天按时煎药、喂药、擦身、换衣,像个丫鬟一样伺候他。他好了之后,她病倒了。不是大病,就是累的。躺了几天,喝了几天粥,慢慢恢复了。

经过这场病,丰绅殷德变了。不是身体变了,是性格变了。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口。十公主跟他说话,他点点头或摇摇头,最多说一两个字。十公主习惯了,也不强求。两人像两棵并排种在院子里的树,根长在一起,枝叶互相挨着,可谁也不跟谁说话。它们不需要说话,风替它们说了,雨替它们说了,阳光替它们说了。

丰绅殷德再也没有提过阿玛二字。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他怕一提就控制不住,怕一控制不住就说出不该说的话,怕一说出来就给十公主惹麻烦,给自己惹杀身之祸。他把和珅埋在心底,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可每到清明,他还是会去蓟县刘庄。不是去上坟,是不敢上坟。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山坡下,看着那片埋著阿玛和额娘的土地,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不敢走近,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告发。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一句——“阿玛,额娘,儿子来看你们了。”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忙,像在做贼。

十公主知道他去刘庄,从不过问。她让人远远跟着,保护他的安全,也监视他,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看守。她不想当看守,可不得不当。不当,颙琰会派别人来当。别人来当,比她自己当更糟糕。她宁愿自己当这个恶人,至少她对丰绅殷德还有情分,不会害他。

嘉庆年间,丰绅殷德被革去了额驸的封号,贬为庶人。不是颙琰故意整他,是有人告发他在和珅死后私藏了和珅的遗物。告发的人是公主府的一个下人,为了邀功,把丰绅殷德枕头底下那枚白玉扳指的事捅了出去。那枚扳指是冯氏临终前让春兰转交的,丰绅殷德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示人。他不知道下人是如何发现的,也许是趁他洗澡时翻了床铺,也许是趁他睡觉时偷看了枕头底下。他不想追究,追究也没用。扳指被没收了,送到了宫里。颙琰看了看,没有说什么,让人收进了库房。

丰绅殷德被贬为庶人后,搬出了公主府。十公主跪在颙琰面前求情,颙琰念在兄妹之情,没有赶尽杀绝,允许丰绅殷德住在京城,不许出城,不许见客,不许议论朝政。丰绅殷德搬到了一条小胡同里,租了两间房,雇了一个老仆,过起了隐姓埋名的日子。十公主隔几天去看他一次,带些银两和吃食。他不推辞,也不道谢,只是默默地收下。两人见面,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坐一个下午,一句话都不说。临走时,十公主会站一会儿,看看他,然后转身离开。他也不松,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像一尊泥塑。

道光年间,丰绅殷德死在了那间出租屋里。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只有那个老仆。老仆去胡同口买菜回来,发现他倒在床边,已经咽了气。老仆报了官,官府来人验了尸,说是寿终正寝,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丰绅殷德活了不到五十岁,死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密布,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一辈子没有笑过几次,没有爱过什么人,没有做过什么值得记住的事。他唯一的身份是和珅的儿子,这个身份给了他一切,也夺走了一切。

十公主得知丰绅殷德的死讯,正在公主府的院子里剪花枝。她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剪完了那枝花,才放下剪刀,回到屋里。她没有哭,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坐在花轿里嫁到和府的少女。她跟丰绅殷德过了几十年,有过孩子,孩子夭折了;有过希望,希望破灭了;有过爱情,爱情被消磨光了。最后剩下的,只有责任。现在责任也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让人把丰绅殷德的灵柩运到刘庄,埋在冯氏坟边。三座坟并排躺着,和珅的平了,冯氏的凸著,丰绅殷德的新土还冒着潮气。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起坟头的黄土,洒在松树上,洒在碑上,洒在十公主的肩头。她站在坟前,没有烧纸,没有哭,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在丈量从生到死的距离。轿子在路边等着她,她没有上轿,沿着小路慢慢走。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她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才走到轿子旁边。轿夫扶她上了轿,轿帘放下来,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京城方向走。她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丰绅殷德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是额驸,她还不是公主,两人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跑得满头大汗,笑声响彻云霄。那笑声还在她耳朵里回荡,可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回到公主府,她让人把丰绅殷德住过的那间屋子锁了,钥匙自己收著。她没有进去过,也不让任何人进去。那间屋子里还留着丰绅殷德的味道,他的衣裳、他的书、他的笔、他喝过的茶杯,都原样摆着。她怕进去看见那些东西,会忍不住哭。她不能哭,她是公主。公主可以伤心,不能失态。她把钥匙挂在腰带上,从不取下。钥匙很小,只有半截小拇指长,可挂上去的时候,她觉得腰带沉了一下。不是钥匙重,是回忆重。

她活到了七十多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把钥匙。下人们掰不开她的手,掰了很久,才把钥匙取出来。钥匙已经锈了,锈迹斑斑的,像一块废铁。没有人知道这把钥匙是开哪扇门的,也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锁著什么。公主府里锁著的屋子太多了,一间接一间,谁也分不清哪间是谁住过的。时间久了,连钥匙都忘了自己开的是哪扇门。

蓟县刘庄的三座坟,后来被当地百姓平了。不是故意的,是耕地的时候犁头碰到的。碰一次,平一次;碰两次,平两次。时间久了,坟就没了。土还在,庄稼还在,人还在。只是没人记得那里埋著谁了。玉米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收玉米的农民弯腰掰棒子,掰完了直起腰,抹一把汗,望着天边的晚霞,愣一会儿神,然后扛起麻袋,回家吃饭。他们不知道,他们脚下踩着大清的驸马爷,踩着权倾朝野的和珅,踩着和珅的夫人。他们不在乎,玉米好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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