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冯氏的余生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冯氏的余生
第122章 冯氏的余生和珅被赐死的消息传到和府时,冯氏正在厨房里炖汤。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鸡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她放了几颗红枣,又加了一小把枸杞,想着和珅这些天在牢里一定没吃好,回来得好好补补。春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太太,老爷他他去了。”冯氏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她没有哭,没有晕,甚至没有问“去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弯下腰,捡起那两截汤勺。勺柄断了,接不上,她把断勺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卧室。春兰跟在后面,想扶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天黑了,她没有点灯。春兰在门外守着,听见屋里没有哭声,没有叹气,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怕出事,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冯氏还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枚白玉扳指。那是和珅临行前塞给她的,说是太上皇赐的。她一直收著,藏在枕头底下,从不示人。现在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抄家的人来了。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涌进和府,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连冯氏陪嫁的几件首饰都没放过。下人们跪了一地,有的哭,有的抖,有的悄悄往怀里藏东西。冯氏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些兵丁进进出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领队的军官走过来,朝她拱了拱手,态度还算客气。“和夫人,上头有令,和府所有家产一律充公。您得搬出去。”冯氏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搬去哪儿?”军官犹豫了一下,说:“驴肉胡同,还有一间老房子。上头说,那是和珅父亲留下的祖产,不在抄没之列。”
驴肉胡同。冯氏愣了一下,那里她去过,刚嫁过来的时候和珅带她去看过。破破烂烂的几间房,院子里的枣树倒是长得不错。她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十年,又回到了原点。
冯氏搬进驴肉胡同那天,下著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春兰帮她拎着包袱,包袱里没几件衣裳,都是旧的,洗得发白。那枚白玉扳指她贴身藏着,用一块帕子包好,缝在了棉袄的内衬里。棉袄也是旧的,是成亲那年和珅给她买的,枣红色的缎面,领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补了补,不细看看不出来。
驴肉胡同的那间老房子,比她记忆中的更破。院墙塌了一截,用篱笆勉强围着。枣树还在,比几十年前粗了一圈,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正房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房梁上的瓦也缺了好几块,抬头能看见天。春兰忙着收拾屋子,冯氏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棵老树。树上的枣子还没熟,青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找不到。她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硌手,可她觉得亲切。这棵树是和珅小时候爬过的,他跟她说过,有一年他爬上树摘枣,树枝断了,他从树上摔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不少血,留下了一道疤。那道疤跟了他一辈子,跟额上那块红记一样,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他死了,树还活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冯氏在驴肉胡同安顿了下来。她没有去找十公主,没有去找丰绅殷德,没有去找任何人。她知道他们不容易,十公主虽是公主,可夹在颙琰和和家之间,日子不会好过。丰绅殷德更是自身难保,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她不给他们添麻烦,自己过自己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吃完饭做针线。她针线活好,绣的花像真的,缝的衣裳像买来的。胡同里的邻居们知道她是和珅的夫人,起初不敢靠近,后来见她平易近人,渐渐熟络起来。东屋的王嫂子的儿子娶媳妇,请她帮忙绣枕套,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西屋的李婶子的闺女出嫁,她帮着缝了一床被子,针脚细密,比绸缎庄的成品还好。邻居们过意不去,给她送鸡蛋、送青菜、送米面,她推辞不过,就收了,回头做了几双鞋垫送回去。
春兰嫁了人,嫁给了胡同口卖豆腐的老赵。老赵是个老实人,丧了妻,带着一个女儿过日子。春兰嫁过去后,生了两个孩子,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小屋里,日子紧巴巴的,可也算安稳。春兰隔三差五来看冯氏,带两块豆腐,带一壶豆浆,带几个刚出锅的窝头。冯氏每次都笑着收下,留她吃饭。两人坐在枣树下,一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吃得有滋有味。春兰说起老赵,说起孩子,说起豆腐摊上的生意,絮絮叨叨的,像当年在和府里一样。可冯氏知道,不一样了。当年和府里的春兰是丫鬟,她是太太。现在她们都是平民百姓,谁也不用伺候谁,谁也不比谁高贵。她反而觉得这样好,自在。
十公主来过几次,每次都带很多东西——银子、衣裳、吃食、药材。冯氏收了吃食和药材,衣裳留了几件,银子一文不收。十公主劝她:“额娘,您年纪大了,不能没有钱傍身。这些银子您收著,就算不用,放著也安心。”冯氏摇了摇头,说:“公主,你的心意我领了。银子我不能收。收了你哥知道了,会怪你。”十公主沉默了。她知道冯氏说得对,颙琰要是知道她接济和珅的家人,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痛快。她不再坚持,把银子收了回去,衣裳和吃食留下了。临走时,她拉着冯氏的手,眼眶红了。“额娘,您保重。有什么事,让人给我带话。”冯氏点头,送她到胡同口,看着她的轿子消失在街角。
日子一晃就是十几年。冯氏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眼睛花了,做不了精细的针线了,只能缝缝补补,帮邻居们做些简单的活计。耳朵也背了,跟她说话要大声喊,喊了她也不一定听得清。可她的脑子还清楚,过去的事记得一清二楚,连和珅哪年哪月哪日说了什么话都记得。她经常坐在枣树下,一个人自言自语,像是在跟和珅说话。春兰有时候来看她,听见她对着空气叫“善保”,心里酸得不行。可她不敢劝,劝也没用。冯氏不是在跟鬼说话,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这辈子,除了和珅,没有别的男人。和珅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副皮囊。
道光年间的一个冬天,冯氏病倒了。病来得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春兰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伤寒,年纪大了,底子差,怕是不太好。春兰急得直哭,冯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睛还亮着。她拉着春兰的手,说:“别哭。人总有这一天。”春兰擦了眼泪,问她要不要通知十公主,要不要通知丰绅殷德。冯氏摇了摇头。“不用。他们忙,别打扰他们。”
春兰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冯氏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过来,喊一声“善保”,又睡过去了。春兰听着那一声声“善保”,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跟了冯氏几十年,从少女到老妇,从和府到驴肉胡同,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她见过冯氏笑,见过冯氏哭,见过冯氏发脾气,见过冯氏忍气吞声。可她从来没见过冯氏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留恋,甚至没有痛苦。她像是在等,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来接她。
天快亮的时候,冯氏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索了半天,从棉袄的内衬里掏出那枚白玉扳指。扳指还像当年一样莹润,没有一丝瑕疵。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春兰。“这个,你替我交给丰绅殷德。告诉他,这是他阿玛的东西。让他留着,做个念想。”春兰接过扳指,点了点头。冯氏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她闭上了眼睛,手垂在床边,手指还微微弯曲著,像是在握什么人的手。
春兰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冯氏的脸上。她的脸很安详,皱纹舒展开了,嘴角还挂著一丝笑意。她跟和珅过了一辈子,苦过,甜过,风光过,落魄过,最后死在一间破房子里,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她觉得值了。不是值不值得的值,是值了的值。嫁给和珅,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他贪,哪怕他坏,哪怕天下人都骂他,她也不后悔。他是她的男人,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冯氏死后第三天,十公主来了。她是从春兰那里得到消息的,连夜赶了过来。驴肉胡同的那间破房子里,停著一口薄棺,棺材是松木的,没有刷漆,连个像样的棺罩都没有。十公主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和珅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替我照顾好丰绅殷德。”她做到了。丰绅殷德活着,虽然活得窝囊,可活着。可冯氏她没照顾好。她应该早点来看她,应该多陪陪她,应该不顾颙琰的脸色给她送银子。她没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她怕得罪颙琰,怕失去公主的尊荣,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被打破。她恨自己,恨自己太懦弱,恨自己太自私,恨自己对不起冯氏。
丰绅殷德也来了。他跪在棺材前,没有哭。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疼了,才站起来。春兰把那枚白玉扳指递给他,他接过扳指,看了一会儿,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可他没有哭。他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他怕一哭就止不住了,怕一哭就把这几十年的委屈、恐惧、愤怒全哭出来了。哭出来又能怎样?阿玛活不过来,额娘也活不过来。他只能忍着,像过去几十年一样忍着。
冯氏下葬那天,下著雪。雪花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棺材上立刻就化了。坟地选在蓟县刘庄,紧挨着和珅的坟。和珅的坟已经平了,看不见土包,找不到墓碑,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地。十公主让人在冯氏的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钮祜禄氏和门冯氏之墓”。她没有刻和珅的名字,怕被人发现这是和珅的夫人。可她知道,冯氏不在乎。冯氏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跟和珅埋在一起。埋在哪儿不重要,有没有碑不重要,重要的是旁边躺着的那个人。
十公主站在雪地里,看着冯氏的棺材被一锹一锹的土掩埋。雪花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让人撑伞。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在心里对冯氏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额娘,您安息吧。阿玛那边,您替我问个好。告诉他,我不怪他。这辈子不怪,下辈子也不怪。”
风很大,吹得雪花满天飞。十公主转过身,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轿夫抬起轿子,踩着雪地,咯吱咯吱地往京城方向走。她没有掀轿帘回头看。她怕回头看见那座新坟,看见那些还没有被雪盖住的黄土,看见春兰跪在坟前烧纸钱。她怕自己忍不住跑回去,跪在坟前哭,哭到天黑,哭到天亮,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她不能哭。她是公主,是皇上的妹妹,是大清的固伦和孝公主。她代表着皇家的体面,不能在一个罪臣的坟前失态。她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得喉咙疼。她没有出声,轿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轿顶上的声音,沙沙沙,像春蚕在吃桑叶。
雪越下越大了。蓟县刘庄的旷野上,两座坟并排躺着。一座平的看不见了,一座新的还凸著。大雪会把它们一起盖住,盖成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座是谁的,也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地。等到明年春天,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又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没有人知道这片生机底下,埋著大清二皇帝和他的夫人。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下,听着头顶上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哭声。那些声音离他们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春兰烧完纸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望着那座新坟,站了很久。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她忽然想起冯氏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跟一个人过到底,就是福气。”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冯氏跟和珅过了一辈子,苦也好,甜也好,到底没分开。这就够了。
春兰转过身,慢慢往村里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歪歪斜斜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的尽头是驴肉胡同,是那间破房子,是那棵老枣树。枣树上还挂著几颗干瘪的枣子,在风中摇晃,像舍不得落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