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后身之后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后身之后
第124章 刘全的账本刘全是在刑部大牢里过了三个年的人。头一年他还能数日子,墙上有前一个犯人刻的道道,他每天添一道,添到三百六十五天,过年了。第二年他不数了,数了也没用,出不去。第三年他连墙上的道道都看不清了,眼睛坏了,不是瞎,是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牢头换了好几个,一开始还有人问他“你是和珅的管家?”他不答。后来没人问了,和珅死了两年了,谁还在乎他的管家?他成了一堆烂肉,关在牢里,等著烂透。
嘉庆四年秋天,刘全被放了出来。不是特赦,是刑部清狱,关押的犯人或判或放,不能老关着不放。他的案子早就判了——仗一百,流三千里。可流放之前他在牢里已经关了三年,刑部的人算了算,三年抵三年,正好,放了吧。放出那天是个阴天,刘全从刑部大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天灰蒙蒙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吆喝,赶骡车的骂街,小孩子追着狗跑。他觉得刺眼,不是阳光刺眼,是人间烟火刺眼。他在牢里待了三年,三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三年没听过这么多声音,三年没闻过这么多气味。他站在台阶上,腿发软,站不稳,扶著石狮子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下台阶。
他没有家可回了。和府被抄了,家产充公了,老婆孩子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兜里一文钱没有,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囚衣,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他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往东?往西?往南?往北?都一样,都是陌生的路,都是陌生的面孔。他想了想,决定去找十公主。
公主府在东城,离刑部不近,他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底打了泡,走一步疼一步,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挪。天黑的时候,他到了公主府的后门。他不敢走正门,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打出来。他蹲在后门的墙角,等了好久,才看见一个丫鬟出来倒水。他认出那个丫鬟是春兰的侄女,以前在公主府当差,见过几面。他喊了一声,丫鬟吓了一跳,端著水盆看着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刘管家?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刘全说:“我想见公主,麻烦你通报一声。”
丫鬟犹豫了一下,放下水盆,跑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十公主亲自出来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著,脸上没有脂粉。她看着刘全,看了几息,眼眶红了。
“刘全,你还活着。”
刘全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公主,奴才给公主请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磨过木头。
十公主把他扶起来,让他进了府。她让人给他烧了热水,让他洗了澡,又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刘全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他吃得狼吞虎咽,眼泪和著饭一起咽下去。三年了,他三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洗过一次热水澡,没有穿过一件干净衣裳。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牢里,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还能吃上热饭。
吃完饭,十公主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刘全,你在牢里这些年,有没有人问你什么?”
刘全点头。“有人问。刑部的人问过,军机处的人问过,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们都问同一件事——和大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账册。”
十公主的手指动了一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怎么说?”
刘全说:“奴才说不知道。和大人经手的账册,都在户部和内务府存档了,奴才只管跑腿,不管账。他们不信,打了奴才几次。奴才还是说不知道。后来他们不打了,也不问了。”
十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的烛台上。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忽然问:“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刘全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本残破的账册,封皮已经没了,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有的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他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公主,和大人临死前让奴才藏起来的。这是密记处的那本真账。和大人说,这本账不能落在别人手里,落在别人手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他说,万一他出了事,让奴才把账交给公主,由公主处置。”
十公主接过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密记档”三个字,是和珅的笔迹。她翻了几页,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名字——王太监,福长安,还有那些军机大臣、内务府官员、各省督抚。每一笔银子都有记录,什么时候收的,什么时候支的,经手人是谁,去向是哪儿。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她合上账册,手在发抖。这本账册一旦公开,朝野上下要死多少人?她的哥哥颙琰会怎么处理?杀一批,贬一批,还是压下来不查?不管怎么处理,都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和珅已经死了,那些跟他一起贪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会反扑,会攀咬,会拉更多的人下水。到时候,整个朝廷都会被拖进泥潭。
十公主捧著那本账册,看了很久。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炭盆前。
“公主!”刘全喊了一声。
十公主没有回头。她蹲下来,把账册放在炭盆里。火苗舔著纸页,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消失。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袖子上,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地上。她没有动,就那么蹲著,看着那本账册一点一点地被火吞噬。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动,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想起和珅把这本账册交给他时的情景。那天夜里,和珅把他叫到书房,锁上门,从暗格里取出这本账册,塞进他手里。“刘全,你跟着我二十多年,我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件事。”刘全跪下去,和珅扶住他,不让他跪。“你把这本账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我出了事,你把它交给十公主。她怎么处置,你听她的。”刘全点头。和珅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去吧”。刘全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和珅站在书房门口,烛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又长又大,像一只蹲著的狐狸。那是刘全最后一次见到和珅。
账册烧完了。十公主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刘全。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可她的眼睛是红的。
“刘全,这本账从来不存在。和大人没有让你藏过账,你也没有见过这本账。记住了吗?”
刘全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奴才记住了。”
十公主弯下腰,把他扶起来。她的手很凉,可她的声音是暖的。“你在牢里吃了三年苦,不容易。我让人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就留在公主府吧。老了,别在外面漂了。”刘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他哭和珅,哭自己,哭那本被烧成灰的账册。那些灰烬里装着和珅的秘密,也装着和珅的命。现在秘密没了,命也没了,只剩下灰。
刘全在公主府住了下来。十公主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不大,但干净。他每天早起,打扫院子,浇花,喂鸟。活不重,他干得动。他的眼睛还是不好,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可他习惯了。他不用看太清楚,看清楚了反而难受。看不清,还能骗自己说那些事没发生过。看清楚了,骗不了。
他偶尔会去胡同口的老茶馆坐坐。茶馆里有人说书,说的都是前朝的事,和珅是常客。说书人把和珅讲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贪官,讲他如何如何贪污,如何如何弄权,如何如何被嘉庆皇帝正法。茶馆里的人听得津津有味,骂和珅骂得唾沫横飞。刘全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骂声,脸上没有表情。他不生气,也不难过。和珅已经死了,骂他他听不见。活着的人在乎,死了的人不在乎。
有时候他会想起和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刘全,你跟着我,这辈子亏不了你。”他没亏。和珅给他银子,给他房子,给他娶了媳妇。他是管家,可和珅把他当兄弟。和珅不是好人,可他对刘全好。这就够了。
道光年间的一个冬天,刘全病了。病来得很急,头天还能走路,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十公主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风寒入骨,年纪大了,底子差,不好办。十公主让人熬了参汤,刘全喝了几口,喝不下了。他躺在床上,盖著两床被子,还是冷。不是天气冷,是身体里面的热气在往外跑。他觉得自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晃,快要灭了。
十公主来看他,坐在床边。他拉着十公主的手,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户纸。“公主,奴才快不行了。”
十公主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刘全喘了几口气,缓了缓,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憋了好多年,一直没说。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该跟谁说。现在要死了,说了也就说了。“和大人这辈子,就错在太聪明。聪明到连自己都骗了。”
说完,他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他这辈子跟了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了聪明事,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怪和珅,怪只怪这世道,聪明人活不长,傻人活不好。他算是半个傻子,活到了七十多。和珅是聪明人,只活了四十九。
十公主让人把刘全葬在了刘庄,紧挨着何家的坟地。刘全没有家人,没有后代,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公主府的几个下人帮他挖了坑,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刘全之墓”。木牌没几年就烂了,烂了也没人换。刘全的坟也平了,跟和珅的坟一样,跟冯氏的坟一样,跟丰绅殷德的坟一样,都平了,都跟周围的土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坟哪是地。
十公主后来再也没有提过那本账册,也没有提过刘全。她把那段记忆埋在心里,跟和珅的嘱托、冯氏的眼泪、丰绅殷德的沉默埋在一起。她活到七十多岁,死的时候手里攥著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是开哪扇门的,没有人知道。也许连她自己都忘了。
她忘了,那扇门就永远锁著。门后面锁著什么,也永远没人知道了。也许是一本账册,也许是一封信,也许只是一间空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墙上有灰尘,地上有脚印,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远处哭。哭谁呢?哭和珅,哭刘全,哭自己,还是哭这个吃人的世道?没人知道。那呜咽声穿过空荡荡的屋子,穿过破窗户纸,穿过公主府的高墙,传到胡同里,传到茶馆里,传到说书人的嘴里。说书人把它编成了故事,讲给茶客们听。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散了场,走出茶馆,阳光刺眼,他们眯着眼睛,伸个懒腰,回家吃饭。那呜咽声被他们忘在了茶馆里,留在茶碗边上,留在瓜子壳里,留在说书人醒木敲过的桌面上。明天说书人还会讲新的故事,新的故事盖过旧的,旧的就被忘了。
可刘全临死前那句话,被十公主记住了,又被十公主带进了棺材。棺材埋进土里,棺材板烂了,那句花也从骨头上脱落了,化成了泥。泥里长出了草,草被羊吃了,羊被狼吃了,狼死了烂在地里,又变成了泥。那句话在泥土里循环往复,永远没有消失,也永远没有被听见。
风吹过刘庄的玉米地,玉米叶子哗哗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书,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书里写着和珅的故事,写着刘全的故事,写着十公主的故事。写着写着,字迹模糊了,纸页碎了,书散了架。风把书页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田埂上,有的落在水沟里,有的落在屋顶上。没有人捡,也没有人在乎。等到下一场雨,纸页烂了,字迹化了,什么都没了。只有风还在吹,玉米叶子还在响。
刘全的账本被烧了,可账本里的那些数字还在十公主的脑子里。她忘不掉,也不敢想。那些数字像一群蚂蚁,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她头疼。她把它们赶走,它们又回来,赶走,回来,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直到她死的那天,那些蚂蚁才散了。不是散了,是跟着她一起进了棺材。棺材盖上了,蚂蚁爬不出去,只能在她骨头缝里安家。她的骨头烂了,蚂蚁也死了,蚂蚁的尸体变成了泥土,泥土里长出了草。
草是绿的,在风中摇摆。一只蚂蚱跳上去,草弯了弯腰,蚂蚱又跳走了。阳光照在草叶上,露珠闪闪发光。一个农民扛着锄头走过来,裤腿擦过草叶,露珠落在地上,渗进土里。农民没有注意到那些草,更没有注意到草下面的骨头。他走到地里,抡起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土翻起来了,黑黝黝的,散发著泥土的腥气。他把种子撒进去,用脚把土踩实。种的是玉米,秋天就能收了。
玉米收了,磨成面,蒸成窝头。窝头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农民蹲在地头,一手端著碗,一手拿着窝头,大口大口地吃。窝头是甜的,越嚼越甜。他不知道这甜味里,有刘全骨头里的那句话——“和大人这辈子,就错在太聪明。”那句话被玉米吸收了,变成了糖分,糖分进了窝头,窝头进了他的嘴里。他嚼著,咽了,什么感觉都没有。那句花在他肚子里走了一遭,又变成了粪,粪被拉出来,撒在地里,又变成了玉米。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刘全的账本烧了,可账本里的秘密没有消失。它们散落在风里,散落在雨里,散落在阳光里,散落在每一个听说过和珅名字的人的心里。那些人心里的秘密,跟刘全账本里的数字一样多,一样乱,一样让人头疼。他们跟十公主一样,忘不掉,也不敢想。只能让那些秘密在心里烂著,烂成脓,烂成疮,烂成永远治不好的病。
病发的时候,他们会想起刘全临死前那句话。聪明人连自己都骗了,所以他们不是聪明人。他们是普通人,普通人骗不了自己,只能忍着。忍到死,死了解脱。可死了之后,那些秘密不会解脱,它们会变成鬼,缠着活着的人。活着的人被缠得受不了,也死了。鬼越来越多,秘密也越来越多。它们挤在阳间和阴间的交界处,进不去,出不来,只能在风里呜呜地叫。那叫声,跟刘庄玉米地里的风声一模一样。
风声里夹杂着翻纸页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又像是有人在烧一本永远烧不尽的账册。火苗跳动着,纸页卷曲著,灰烬飘散著。灰烬落在玉米地里,落在田埂上,落在农民的肩头。农民拍拍肩,灰烬掉了,落在土里。土里又长出了玉米,玉米又结出了粮食,粮食又养活了人。人又记住了和珅,又记住了刘全,又记住了那些数字。树字在人的脑子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棵大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下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手里捧著一本账册,账册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密记档”。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等谁呢?也许是等刘全,也许是等十公主,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账册烂了,等到字迹模糊了,等到自己变成了一堆白骨。白骨还保持着翻书的姿势,手指指著某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乾隆四十六年三月,甘肃布政使王亶望冒赈案,罚银三十万两。”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内务府十万两,军机处十万两,自留十万两。”
自留十万两。这五个字,是刘全的笔迹,也是和珅的罪证。可罪证被烧了,烧成灰了。灰飞了,落在风里,落进土里,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记载着和珅的罪行,也记载着这个世道的荒唐。荒唐的事多了,就不觉得荒唐了。不觉得荒唐,就习以为常了。习以为常,就没人管了。没人管,荒唐的事继续发生,继续被记载,继续被遗忘。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转不完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