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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寿宴上的座位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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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寿宴上的座位

乾隆八十三岁的寿宴设在乾清宫。这一年是乾隆五十五年,正月初十,雪后初晴。太和殿的屋顶上积著厚厚一层白,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乾清宫里面却暖得像春天,地龙烧得旺,炭盆摆了十几座,热气蒸得窗玻璃上都蒙了一层水雾。王太监领着太监们进进出出,摆桌子,铺台布,上凉菜,忙得脚不沾地。乾隆还没到,大臣们已经到了大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座位是内务府提前半个月排好的。谁坐哪儿,谁挨着谁,谁在谁的对面,都有讲究。皇亲国戚坐东侧,军机大臣坐西侧,六部九卿坐下面,各省督抚坐更下面。排座次的人研究了很久,把每一层的人际关系都考虑了进去——有仇的不能挨着,有亲的不能隔开,级别高的不能太靠后,级别低的不能太靠前。和珅的位置在西侧的第一排,紧挨着御座,跟颙琰斜对面。这个位置去年也是他的,前年也是他的,大前年也是他的。

颙琰坐在东侧第一排,旁边是他的弟弟们和几个亲王。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吉服,头上戴着红宝石顶戴,腰间系著金镶玉的腰带,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可他的眼睛偶尔会扫过和珅的脸,像一把没出鞘的刀,藏在鞘里,不拔出来谁也不知道它有多锋利。

辰时三刻,乾隆到了。王太监在前面引路,四个太监在后面抬着御辇,乾隆坐在辇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他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王太监连忙扶住,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扶,自己站直了,走进乾清宫。所有人一起跪下,高呼万岁。乾隆走到御座前坐下来,摆了摆手说了声“起来”。大家站起来,各自落座。

乾隆坐在上面,看了看满殿的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他的目光在颙琰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和珅脸上。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几乎没什么分别。

宴席开始了。太监们鱼贯而入,端菜的端菜,倒酒的倒酒。御膳房的菜做得精致,可乾隆已经吃不了多少了。他的牙齿松了好几颗,硬的嚼不动,粘的咽不下,只能吃些软烂的东西。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他看着那些东西,没有动筷子。

酒过三巡,殿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臣们互相敬酒,说些吉利话,笑声一阵接一阵。乾隆也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了红晕。他的酒量本来不错,年轻的时候喝几斤都不醉,现在不行了,喝几杯就上头。他的舌头开始发硬,说话也有些含糊,可脑子还清醒。

“和珅,你过来。”乾隆忽然开口。

和珅连忙站起来,走到御座前跪下。“奴才在。”

乾隆伸出手,拍著和珅的手背,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只老猫。“朕这辈子,最离不开的就是你。”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乾清宫里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哔剥的声音。

和珅跪在地上,额头抵著砖地,鼻子一酸。“皇上对奴才的恩情,奴才算一辈子也算不清。”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抖。他跟了乾隆二十多年,从侍卫到军机大臣,从一贫如洗到家财万贯,一切都是乾隆给的。他怕乾隆,也敬乾隆。怕的时候多,敬的时候少。可这一刻,敬比怕多。

乾隆又转向颙琰,招了招手。“颙琰,你也过来。”

颙琰站起来,走到乾隆面前跪下。乾隆一手拉着和珅,一手拉着颙琰,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可握著两个人的手却很有力,像一把钳子,钳得他们生疼。

“颙琰,你要像朕一样待他。”乾隆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颙琰的耳朵里。

颙琰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儿臣谨记。”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咚咚咚,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和珅也连忙磕头谢恩,额头碰在金砖上,也是咚咚咚,像在敲同一扇门。

两人都知道乾隆在托付。可托付的内容,两个人理解得不一样。颙琰的理解是——你要像朕一样待他,意思是你要像朕一样用他,也要像朕一样防他。用他的才,防他的贪。用完了,该杀就杀。和珅的理解是——你要像朕一样待他,意思是你要像朕一样信任他,保护他,离不开他。两个人从同一句话里读出了截然相反的意思。

乾隆松开了手,靠在椅背上。他累了,说这几句话用了他大半天的力气。王太监连忙扶着他,给他喂了几口参汤。乾隆喝了参汤,脸色好了一些,可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寿宴继续,可气氛变了。大臣们不再高声谈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颙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慢慢抿著,目光落在酒杯上,不看任何人。和珅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也端起酒杯慢慢抿著,也不看任何人。两个人各怀心思,各自演戏。

宴席散了。大臣们鱼贯而出,乾清宫里渐渐空了下来。颙琰站起来,走到乾隆身边,扶著乾隆的胳膊。“太上皇,儿臣送您回寝宫。”乾隆点了点头,撑著颙琰的胳膊站起来。他的腿抖得厉害,站了好几次才站稳。

颙琰扶著乾隆,一步一步往外走。王太监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乾隆的貂皮大氅。路过和珅身边时,乾隆忽然停下脚步,看了和珅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放心,担忧,无奈。他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和珅跪在地上,目送乾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疼了,才慢慢站起来。殿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太监在收拾桌子。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些杯盘狼藉,忽然觉得乾清宫比平时大了一倍。大的不是宫殿,是他的影子。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大,像一只蹲著的狐狸。

他走出乾清宫,站在台阶上。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裹紧大氅,走下台阶。月光很亮,把地面照得惨白,像铺了一层霜。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台阶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像一个巨人,可巨人没有力气了。

刘全在宫门外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大人,轿子备好了。”和珅没有上轿,站在月光下,仰头望着天空。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灰白色的,像一张纸。

“刘全。”和珅忽然开口。刘全应了一声。和珅说:“把我在通州的田产,悄悄转一些到丰绅殷德名下。”刘全愣了一下,迟疑道:“大人,那是给老太爷养老的田产,都是上好的水浇地,一年收租几千两。转出去容易,转回来难。”和珅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月亮上。“照办。”刘全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着和珅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和珅二十多年,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决绝,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往下跳了。

“是,大人。”刘全低下头。

和珅上了轿,轿帘放下来。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和府走。他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轿子的颠簸让他昏昏欲睡,可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乾隆那句话——“你要像朕一样待他。”朕是怎么待他的?给他权,给他钱,给他面子,给他一切,可从来不给他安心。朕用他,防他,离不开他,也随时准备扔了他。颙琰看懂了,和珅看懂了。

轿子停了。和珅下了轿,走进家门。院子里很安静,枣树上蹲著一只猫头鹰,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他没有看猫头鹰,径直走进书房,锁上门。

他打开暗格,取出那本暗码簿。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乾隆五十五年正月初十,太上皇寿宴。上执奴才手,对皇上曰:‘你要像朕一样待他。’”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没问题。合上账册,锁进暗格。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还在。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那棵枣树。月光穿过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个一个的窟窿。他盯着那些窟窿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他探出头去,看见那只猫头鹰还蹲在枣树上,歪著头看他。一人一鸟对视了几息,猫头鹰扑棱翅膀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和珅关上了窗户。他转身走出书房,走廊里没有灯,摸黑往前走。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冯氏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脱了外衣,躺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意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他握了一会儿,松开了。他怕握得太紧把她弄醒。弄醒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多余。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三声,三更了。和珅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乾隆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乾隆死了,颙琰就是皇帝。皇帝要杀他,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还活着的时候把家产转移出去,转到丰绅殷德名下,转到十公主名下,转到那些颙琰不敢动的人名下。他动了动,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墙壁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下爬。他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冯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腰上,暖暖的。他没有动,怕惊醒她。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截躺在棺材里的木头。棺材还没封盖,可他闻到了泥土的气息。不是通州田产上的泥土,是蓟县坟地里的泥土。潮湿的,腐烂的,带着死人骨头味道的泥土。那股味道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孔,怎么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不是夜的黑,是棺材的黑。他在那片黑暗里看见了自己的结局——白绫三尺,悬梁自尽。没有鲜血,没有惨叫,没有遗言,只有一条白绫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着那条白绫,心里没有恐惧。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他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黑暗里没有白绫,没有猫头鹰,没有颙琰的脸,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虚无。他在那片虚无里沉了下去,沉了很久,沉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窗外又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梆,四声,四更了。他没有听见,他已经睡着了,在这个他一手筑起又终将埋葬他的城池深处,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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